四月十二,谷雨前三天。
苏瑾率军南下已过三日,襄州尚未有战报传回,但京城的空气却一日紧似一日。街市虽在五城兵马司的严控下维持着表面秩序,可暗地里的流言蜚语却如春末的柳絮,无孔不入地飘散在京城每个角落。
皇宫大内,气氛更为诡异。
自沈如雪被赐死、林墨被处斩后,两人安插在后宫的眼线并未被彻底拔除。这些暗桩如蛰伏的毒虫,在沈如晦忙于应对萧珣叛乱、朝堂逼宫之际,悄无声息地重新活跃起来。
“听说了吗?皇后娘娘要效仿武后,废帝自立了……”
“可不是,陛下都被软禁在东宫半月了,说是禁足读书,实则是囚禁!”
“我还听说,娘娘要把萧氏宗亲都杀光,这样她才能稳坐江山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你不要命了?”
这样的私语,在掖庭巷尾、御膳房灶间、浣衣局井台边悄然流传。起初只是三两个宫人窃窃私语,不过两三日,已蔓延至六尚二十四司。流言在传递中不断添油加醋,到后来竟演变成“皇后已命人缝制龙袍,三日后便要登基”的骇人版本。
恐慌在后宫底层宫人中蔓延。一些胆小的宫女太监开始偷偷收拾细软,谋划着若真有大变,该如何逃出这吃人的宫墙。更有甚者,几个曾被沈如雪施过恩惠的老太监暗中串联,欲趁乱生事。
这些动向,悉数落在暗卫眼中。
四月十三,寅时初刻。
文华阁彻夜灯火未熄。沈如晦卸了戎装,换回玄色常服,独坐案前批阅奏章。自苏瑾南下后,她每日只睡两个时辰,余下时间皆在处置朝政、调派粮草、监控各方动向。连日的操劳让她眼下乌青愈发深重,原本就清瘦的面颊更添几分嶙峋。
“娘娘,”阿檀端着一盅参汤进来,见她仍在伏案疾书,心疼道,“歇歇吧,天都快亮了。”
沈如晦搁下笔,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:
“襄州有消息吗?”
“尚未。”阿檀轻声道,“灰隼大人说,按行程推算,苏将军该在今日抵达襄州。最快也要明后日才有战报传回。”
沈如晦点点头,接过参汤慢慢啜饮。温热的汤水入喉,却暖不了冰凉的手脚。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忽然问:
“阿檀,你说……本宫是不是太狠了?”
阿檀一怔:
“娘娘何出此言?”
“软禁陛下,清洗世家,如今又要大动干戈肃清后宫。”沈如晦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阿檀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史书上那些‘牝鸡司晨’的女主,最后是不是都成了这般模样——众叛亲离,孤家寡人?”
阿檀“扑通”跪地:
“娘娘!您和她们不一样!吕后专权是为吕家,武后称帝是为武氏,可娘娘您……您推行新政是为百姓,整顿朝纲是为江山!那些史官不懂娘娘的苦心,奴婢懂!苏将军懂!千千万万受惠于新政的百姓都懂!”
沈如晦看着跪在地上眼眶通红的阿檀,心中涌起一丝暖意,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轻叹,“本宫只是……有些累了。”
累的不是身,是心。每日活在算计与防备中,与朝臣斗,与世家斗,与叛军斗,如今还要与这后宫中的魑魅魍魉斗。有时午夜梦回,她会想起冷宫岁月——那时虽清苦,却不必这般绞尽脑汁,不必双手沾满鲜血。
可回不去了。
从她踏出冷宫那日起,从她接过摄政玉玺那日起,这条路,便只能走下去。
“娘娘,”阿檀起身,迟疑片刻,低声道,“有件事……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这几日后宫中有些……不太平。”阿檀声音压得更低,“奴婢听几个相熟的宫女说,有人在暗中散布流言,说娘娘要废帝自立,杀尽宗室。好些宫人都信了,人心惶惶的……”
沈如晦眸光一凝:
“何时开始的?”
“约莫三四日前。”阿檀道,“起初只是掖庭有几个老宫人在传,这两日已传到六尚了。奴婢还听说……听说有几个太监在暗中串联,似有不轨。”
沈如晦沉默片刻,忽然冷笑:
“沈如雪虽死,她的爪子倒还留着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前。晨光熹微,宫墙殿宇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显。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皇宫,看似金碧辉煌,实则处处暗藏杀机。
“阿檀,去传灰隼。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让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全、尚宫局尚宫周嬷嬷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
辰时正,司礼监值房。
掌印太监王德全年过五旬,面白无须,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,透着多年宫廷生涯磨炼出的精明与谨慎。此刻他端坐在太师椅上,慢条斯理地品着茶,下首站着七八个心腹太监。
“干爹,外头的风声……您听说了吗?”一个年轻太监低声道。
王德全眼皮都未抬:
“什么风声?”
“就是……皇后娘娘要废帝的那事儿。”太监声音更低了,“好些人都信了,说娘娘连陛下都敢软禁,杀宗室也不在话下。咱们这些伺候人的,万一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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