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三,惊蛰前五日。
连绵数日的春雨终于暂歇,云层裂开缝隙,漏下几缕惨淡的春阳,却照不暖京城街巷间弥漫的寒意与焦虑。东西两市常平仓官粮铺前,百姓排起的长龙一日比一日早,一眼望不到头。木牌上“每人每日限三升”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,却依然醒目如针,刺痛着每个排队者的心。
“没粮了!今日没粮了!”
未时刚过,东市最大的一处官粮铺前,掌柜站在台阶上嘶声喊道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人群霎时骚动。
“怎么可能没粮?这才未时!”
“俺天没亮就来排队,排了五个时辰,你说没粮了?!”
“官家不是开了常平仓吗?那么多粮食,才三天就没了?”
质问声、抱怨声、哀求声混杂在一起,如沸腾的水。几个青壮汉子往前挤,衙役们横起水火棍,双方推搡起来。眼看就要酿成冲突——
“让开!让开!”
街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一队身着墨蓝劲装的骑兵疾驰而来,为首女将英姿飒爽,正是苏瑾。她勒住缰绳,战马长嘶人立,瞬间镇住场面。
“诸位父老乡亲!”
苏瑾声音清亮,穿透嘈杂:
“官粮铺今日确实已售罄。但——”
她抬手一指街口方向。众人顺着她所指望去,只见十余辆满载麻袋的骡车正缓缓驶来,车辕上插着“忠义”旗号。
“本将自河北、山东紧急调运的三千石粮食已到!即刻在此设临时粮铺,粳米每斗二十文,白面每斗十八文,规矩照旧——凭户籍,每人每日限三升!”
话音落下,全场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。
“苏将军!是苏将军!”
“忠义军送粮来了!”
“有救了!有救了!”
百姓们热泪盈眶,纷纷跪地磕头。苏瑾翻身下马,扶起最近的一位老妪:
“老人家请起。朝廷不会让百姓饿肚子,娘娘更不会。”
她转身对身后副将道:
“立刻卸粮设铺,所有兵士协助维持秩序。记住——若有老弱妇孺排队,让他们优先。若有人敢插队闹事,按军法处置!”
“是!”
忠义军动作迅捷,不过两刻钟,临时粮铺便搭了起来。粮食一袋袋卸下,过秤,装斗。百姓们有序排队,眼中重新燃起希望。
不远处茶楼二层,周延年与几位世家家主凭窗而立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“她从哪里弄来的粮食?”陈汝言咬牙道,“河北、山东的粮商,咱们不是都打过招呼了吗?”
“恐怕……不是从粮商手里买的。”赵明诚苦笑,“苏瑾这些年驻守北境,与河北、山东不少屯田卫所将领交情深厚。屯田卫所的军粮,可不归地方管。”
王守仁猛地转头看向周延年:
“周兄,这……”
“慌什么。”周延年强作镇定,“三千石粮食,不过杯水车薪。京城百万人口,一天就要消耗近万石。她能调来三千石,还能调来三万石、三十万石不成?”
话虽如此,他握着窗棂的手,指节已然发白。
文华阁内,沈如晦正听着户部官员禀报常平仓存粮数目,阿檀匆匆进来,在她耳边低语几句。沈如晦眸光微动,对户部官员道:
“今日先到此,诸位辛苦了。”
待众人退去,她才问:
“苏瑾……调粮入京了?”
“是。”阿檀难掩激动,“苏将军从河北、山东屯田卫所调了三千石粮食,已在东市设临时粮铺。百姓都说……都说苏将军是及时雨!”
沈如晦起身走到窗前,望向宫墙外。她能想象此刻东市的景象——百姓欢呼,粮食入仓,那个一身墨蓝劲装的女子,如定海神针般立在人群中央。
苏瑾……
“她此刻在何处?”
“苏将军安置好粮食,已往宫中来,正在殿外候旨。”
沈如晦沉默片刻:
“让她进来。”
片刻后,苏瑾大步走入。她未着甲胄,只一身寻常墨蓝劲装,风尘仆仆,靴面还沾着泥泞。她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:
“末将苏瑾,参见娘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沈如晦看着她肩头被雨水打湿的痕迹,声音不觉柔和了几分:
“怎么亲自去调粮?这些事,交代底下人做便是。”
“非常时期,末将不放心。”苏瑾起身,目光坦荡,“河北、山东的粮道已被世家盯上,寻常商队根本过不来。末将只能以忠义军名义,直接找屯田卫所借粮。那些卫所将领都是末将旧部,这个面子,他们得给。”
“借粮……”沈如晦轻叹,“你拿什么还?”
“末将已与他们立下字据——待江南漕粮恢复,朝廷双倍奉还。”苏瑾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录,“这是愿意借粮的卫所名单,共计十二处,可陆续调粮五万石。虽不足以解京城长期之困,但能撑过这个月。”
五万石……
沈如晦接过名录,指尖微微发颤。这不止是粮食,这是苏瑾用这些年积累的全部军中人脉、全部信任,为她换来的喘息之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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