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三,卯时初刻。
昨夜一场春雨悄然而至,洗净了圜丘祭坛上的斑驳血迹,却洗不去皇城内弥漫的肃杀之气。宫墙檐角残留的水珠映着惨淡晨光,滴滴答答坠入青石缝隙,如更漏般敲在人心上。
文华阁彻夜灯火未熄。
沈如晦换下那身染血的玄色祭服,只着月白常服,外罩银狐披风,坐于紫檀长案后。案上堆积着连夜呈报的文书:阵亡将士名录、俘虏口供初录、查抄叛党府邸的清单、各地驻军异动急报……墨迹未干,朱批淋漓。
她执笔的手很稳,眼底却布满血丝。肩头刀伤已由太医包扎妥当,此刻隐隐作痛,却远不及心头那处旧伤溃烂来得尖锐——那是被信任之人亲手捅出的窟窿。
“娘娘,”阿檀轻手轻脚进来,将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置于案边,低声道,“林墨已押至殿外暗室。永亲王、沈夫人等要犯分别关押在天牢不同囚室,由灰隼大人亲自看守。”
沈如晦笔尖微顿,一滴朱砂落在“诛九族”三字上,泅开刺目的红。
“带林墨。”
声音平静无波。
暗室位于文华阁地下,石壁渗着初春潮气,仅四角铜灯映出昏黄光晕。林墨被铁链锁住手脚,囚服褴褛,露出肩胛处被苏瑾长枪贯穿的伤口——未得医治,血痂乌黑,腐肉外翻。他靠坐墙角,听见石门开启声,缓缓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沈如晦挥手屏退左右,只留阿檀侍立门边。她走到石室中央那张唯一的木椅前,拂衣坐下,眸光如古井深潭,映着阶下囚狼狈却倔强的身影。
“阶下之囚,见本宫不跪?”
林墨嗤笑一声,铁链哗啦作响:“成王败寇罢了。要杀便杀,何必再演这君臣戏码?”
“本宫倒想听听,”沈如晦指尖轻叩椅扶,“你临死之前,还有什么话可说。”
“话?”林墨猛地挣起,铁链绷直,伤口崩裂渗出血沫,“沈如晦!你权欲熏心,牝鸡司晨,祸乱朝纲!我林墨效忠的是大胤萧氏江山,不是你这外姓妖后!江南新政,你借机铲除异己;提拔女官,你颠倒阴阳纲常;重用寒门,你掘断世家根基!如今连宗室都要赶尽杀绝——这天下,迟早要改姓沈!”
他双目赤红,嘶声咆哮:“我是为了大胤江山才反你!为了太祖皇帝打下的基业不落于妇人之手!”
石室内回荡着他狂怒的吼声。阿檀蹙眉欲上前,被沈如晦抬手制止。
待余音散尽,沈如晦才缓缓开口,声音冷如冰泉:“为了江山?”
她起身,一步步走下石阶,停在林墨面前三步处。月白裙裾拂过潮湿石砖,未沾尘埃。
“永亲王许你事成之后,封异姓王,掌天下兵马大元帅印——这是为了江山?”
林墨瞳孔骤缩。
“你暗中将禁军布防图抄录三份,一份予永亲王,一份藏于城南私宅,一份……送往北境,由心腹试图交予北狄三王子拓跋弘——这也是为了江山?”
“你……你怎知……”林墨脸色骤变。
沈如晦自袖中取出一卷羊皮,抖开展于他眼前。正是禁军布防详图,右下角盖着林墨私印,边缘还有半枚北狄狼头火漆印痕。
“昨夜查抄你城南私宅,在地窖暗格中搜出。”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连同黄金五千两、东海明珠一匣、南疆翡翠屏风一对——皆是永亲王所赠。哦,还有你养在别院的那对双生姐妹,十六岁,扬州瘦马,是你命人重金买来,准备事成后纳为妾室的,可对?”
林墨浑身颤抖,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若为江山,何须私纳美妾?若为社稷,何须勾结外敌?”沈如晦将羊皮图掷于他面前,“林墨,你不是为了江山,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。”
她俯身,眸光如刀,剖开他最后一层伪装:“你恨本宫分你权柄给苏瑾,恨王禹等寒门官员后来居上,恨自己堂堂禁军统领,却要听命于一介女流。永亲王许你高位厚禄,许你名垂青史,许你从此不必再仰人鼻息——于是忠义可抛,底线可弃,连勾结北狄、引狼入室都在所不惜。”
“不是……不是这样!”林墨嘶声反驳,却显苍白。
“那是怎样?”沈如晦直起身,居高临下看着他,“你可还记得,七年前本宫初入靖王府那夜?”
林墨猛地一怔。
“那夜王府遇袭,刺客十三人,皆死士。你率禁军护卫,身中两刀,血染前襟仍死守院门。”沈如晦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,“本宫问你为何不退,你说——‘末将受先帝之命护卫王妃,人在,门在’。”
她顿了顿:“那时你是真心的。”
林墨眼眶骤然红了,却咬牙别过脸。
“后来本宫摄政,你随侍左右。江南水患,你主动请缨押送赈粮,沿途遇流民暴动,你下令‘敢抢粮者杀无赦’,一日枭首三十七人。”沈如晦语气转冷,“本宫斥你滥杀,罚俸三月,你跪在文华阁外两个时辰,说‘乱世用重典,末将问心无愧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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