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京的雨季似乎永远下不完。
中森明菜坐在《青之果》片场的休息室里,窗外是连绵的雨幕,将明治神宫外苑的银杏树洗成湿润的金黄色。她手里拿着一叠被荧光笔涂得五颜六色的剧本,页边空白处写满了细小的日文字迹——有些是台词注解,有些是角色心理分析,有些是画着箭头和问号的潦草图示。
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,助理探进头来:“明菜様,有您的传真,从香港来的。”
明菜立刻抬起头,眼睛亮了起来:“快拿进来!”
助理抱着一卷厚厚的传真纸走进来。纸张还带着机器加热后的余温,摸上去暖暖的。明菜接过,快速展开。传真纸一张接一张,总共十二页,每页都写满了工整的中文和日文混杂的笔记——那是叶飞的笔迹。
最上面一页是手绘的人物关系图,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着《青之果》中各个角色。明菜扮演的“小林美咲”在图的中心,周围辐射出七八条线,每条线旁都有简短的标注:“与父亲的疏离与渴望”、“与导师的崇拜与幻灭”、“与男友的依赖与窒息”……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认真阅读。
叶飞的笔记不是泛泛而谈的鼓励,而是具体到每一场戏的分析。第二页是剧本第七场——美咲第一次在画室遇见导师的戏。叶飞在旁边的空白处写道:
“这场戏的关键不是对话,是眼神。美咲看导师的眼神应该是混合的:有学生对老师的尊敬,有年轻艺术家对前辈的仰慕,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、对‘被看见’的渴望。但你不能把这三种情绪平均分配,要有层次——先出现尊敬,然后仰慕慢慢浮现,最后那种渴望在转身离开时才从眼底一闪而过。”
下面还画了个简单的分镜示意图:美咲的侧脸,眼神从下往上移动的轨迹。
明菜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。她能想象叶飞在书房里写这些笔记的样子——也许是在深夜,也许是在清晨,对着摊开的剧本,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跨越海峡的建议。
她翻到第五页,这是剧本第二十三场,也是全片最关键的一场戏:美咲在得知导师剽窃她的创意后,在雨中独自行走的内心独白戏。这场戏没有台词,只有三分钟的长镜头,完全依靠演员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来传达崩溃与重生的转折。
叶飞在这一页的笔记特别多,几乎把空白处填满了:
“这场戏的美学核心是‘静默的轰鸣’——表面平静,内心山崩地裂。建议你从三个层面来准备:
生理层面:雨水的触感(冷)、衣服湿透贴在身上的不适、头发贴在脸颊的痒。这些真实的生理感受会帮助你的表演落地。
心理层面:美咲此刻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愤怒或悲伤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‘幻灭后的清醒’。她一直仰望的人背叛了她,但奇怪的是,她反而感到一种解脱——原来神像也会崩塌,那她就可以不再仰望,开始平视了。
象征层面:雨在这里是洗涤也是重生。你走过的每一步,都是在踏碎过去的自己,走向新的可能。注意脚步的节奏——从踉跄到逐渐坚定。”
笔记末尾还有一行小字:“如果拍摄时遇到困难,给我打电话。任何时候。”
明菜把这行字反复看了几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叠传真纸整理好,用夹子夹住,放进自己的剧本文件夹里。文件夹已经很厚了,里面除了原始剧本,还有她自己写的人物小传、场景分析,现在又加上了叶飞的笔记。
窗外的雨小了些。助理再次敲门:“明菜様,导演说二十分钟后拍第七场,请您准备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明菜站起身,走到化妆镜前。
镜子里映出一张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脸。为了贴合角色,化妆师刻意弱化了她的偶像特质——没有亮片眼影,没有鲜艳唇彩,只有极淡的底妆和几乎看不出的眼线。头发也不是舞台上那些精心设计的发型,而是简单的直发,中分,自然地垂在肩头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轻声说:“你是小林美咲。二十二岁,美术大学四年级学生。天赋被看见,但自我被忽视。今天,你要去见那个能决定你未来的人。”
这是叶飞教她的方法——在开拍前用第一人称做简短的自我确认,让角色“上身”。
二十分钟后,明菜走进布置成大学画室的场景。空间很大,挑高天花板,北向的落地窗透进柔和的自然光——虽然外面是阴天,但灯光师用专业设备模拟出了理想的散射光。画架、石膏像、颜料罐、散落在地上的素描纸……一切都按照真实美术工作室的样子布置,空气里有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淡淡气味。
导演佐藤是个四十多岁、留着小胡子的男人,以拍摄文艺片见长。他正和摄影师讨论机位,看到明菜进来,朝她点了点头:“准备好了?”
“是的,导演。”明菜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,这是她为角色调整的声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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