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荒原时,队伍里多了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丑牛不再独自扛着斧头巡视黄沙,而是落后灵枢半步,巨大的身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,将荒原凛冽的风沙与潜在的危险都隔绝在外。他肩上扛着的,除了那柄巨斧,还有几个粗陋的皮囊,里面装满了从荒原深处寻到的、对治疗时光腐蚀有奇效的苦根草药。他的目光时常会落在灵枢颈侧和小臂上——那里的伤口在丑牛的草药和白泽之力下已愈合大半,只留下淡淡的、新生的粉色疤痕。
子鼠则恢复了那副闲不下来的模样,时而窜到前面探路,时而溜到丑牛身边,试图用爪子戳戳对方身上新换的、带着浓烈青草与雄性气息的绑甲,往往换来丑牛一个警告的低哼和微微晃动的巨斧。但他乐此不疲,仿佛在确认这块“闷石头”是不是真的跟出来了。
“我说大块头,”子鼠又一次溜到丑牛身侧,尾巴尖晃啊晃,“你那斧头平时都怎么保养的?砍了那么多沙虫和石头,刃口还这么亮,偷学过矮人的手艺?”
丑牛目不斜视,只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短促的气流,算是回应。
子鼠也不恼,笑嘻嘻地又窜到灵枢另一边:“小主神,下一站是迷雾森林?听说里面那位‘玉兔大人’,可是出了名的……嗯,不好说话。他那幻术,连当年苍麟都中过招,困在里头看了三天三夜的兔子跳舞,最后是硬用神力轰出来的,出来后脸黑得像锅底。”
灵枢脚步未停,望着远处天际线上逐渐氤氲开来的、如梦似幻的淡绿色雾气:“卯兔护法司掌春令、生机、幻梦。他的幻术,源于他对‘生’与‘美’极致的追求,也源于对‘死’与‘凋零’极致的恐惧。”
“恐惧?”子鼠挑眉,“那家伙看起来可不像会害怕的样子,整天冷冰冰的,眼睛漂亮得跟琉璃珠子似的,看谁都像在看死物。”
“正因恐惧,才用冰冷伪装。”灵枢淡淡道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颈侧疤痕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丑牛药膏的清凉和……某种更深的东西。腕间灵脉,对卯兔的感应已经清晰起来,那是一种带着清新草木香、却又缠绕着无尽怅惘的灵机。
丑牛似乎听懂了什么,深褐色的眼眸瞥了灵枢一眼,握着斧柄的手微微收紧。
迷雾森林的边界,如同一幅被水浸染的画卷。浓郁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墙一般矗立,隔绝了内外。寻常的雾气是潮湿阴冷的,但这里的雾气,却散发着温暖、甜腻的春日花香,混杂着新翻泥土和青草汁液的气息,诱人深入。
子鼠抽了抽鼻子,眼神变得警惕:“这味道……甜得发腻,假得很。”
丑牛上前一步,巨斧横在身前,沉声道:“有陷阱。”
“不只是陷阱,”灵枢望着那看似无害的浓雾,“是邀请,也是拒绝。邀请你进入永恒的春日美梦,拒绝你带来任何关于变化、衰败、终结的真实。”
他率先迈步,走入雾中。子鼠和丑牛紧随其后。
雾气比想象中更粘稠,仿佛有生命般缠绕上来,试图钻入毛孔,影响神智。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扭曲,光线被散射成迷离的七彩,耳边的声音也模糊起来,只剩下若有若无的、欢快的鸟鸣和潺潺溪流声。
走了不到百步,灵枢忽然停下。
身后的脚步声,消失了。
他回头,浓雾弥漫,哪里还有子鼠和丑牛的身影?甚至连他们刚刚走过的路径,也已被翻涌的雾气彻底覆盖,仿佛那两人从未存在过。
“子鼠?丑牛?”灵枢唤了一声,声音在雾气中传播不远,便消散无踪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愈发清晰悦耳的鸟语花香,以及雾气深处,隐约传来的、孩童嬉戏和小兽奔跑的欢快声音。
灵枢闭上眼,额间主神纹亮起微光,白泽之力流转。在他“眼中”,周围不再是温暖的春日幻象,而是一片由极其精纯、却又偏执到扭曲的木属性灵力和精神力交织成的庞大迷阵。迷阵的核心,在森林深处,散发着浓郁的悲伤与执念。
子鼠和丑牛,已经被这迷阵捕捉,拉入了针对他们各自心灵缝隙编织的幻境中。子鼠或许正在某个堆满无尽珍宝、没有失去只有获得的宝库里流连忘返;而丑牛……可能正身处一片永远丰茂、没有沙暴与死亡的绿色荒原。
灵枢没有试图强行破阵去找他们。那会立刻惊动卯兔,也可能对陷入幻境的两人造成伤害。他定了定神,循着那悲伤执念的核心方向,继续深入。
雾气渐渐变淡,眼前的景象却愈发“真实”起来。
参天古树枝叶繁茂,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金辉,草地上开满不知名的野花,姹紫嫣红,蝴蝶翩翩。空气中漂浮着闪亮的花粉,溪流清澈见底,有色彩斑斓的鱼儿游弋。一切都完美得如同最精致的梦境,没有一片枯叶,没有一丝衰败,连光线都永远保持着午后的慵懒与温暖。
这里就是永恒春日幻境的核心。
花海深处,有一棵巨大的、开满粉白色花朵的灵树。树下,一抹素白的身影,静静立于缤纷落英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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