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总督察把钢笔帽拧上。
拧到底,咔哒一声,很轻。
报告摊在桌上,墨迹还没干透,日光灯照下来,油亮亮的,像刚刷了一层薄薄的清漆。
他把报告拿起来,吹了吹。
墨迹反着光,把他的脸映在上面,模模糊糊的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,庙街正热闹着。
晾到半干,他把报告搁在一边,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表格。
警务处标准的“涉案人员背景核查申请表”,铅字印刷的,纸张发灰,边缘裁得不太齐。
他抽出一张,放在桌上,用手掌压平。
表格上的栏目他填过无数遍了。
姓名、性别、年龄、籍贯、身份证件号码、在港住址、来港事由——铅字框里空着,等着被人填满。
手里的笔转了两圈。
“张小米”三个字,他写上去的时候手很稳。
一笔一划,楷体,跟他写了几十年案卷的字一样规矩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然后他看着那个名字。
张小米。
三个字,笔画不多不少。写在表格上,和旁边那些铅字框一样规矩。
但他总觉得这三个字下面还藏着东西,像油麻地的骑楼。
从街面上看是一间药材铺、一间海味店,招牌油漆斑驳,铁闸半拉着,跟庙街几百间铺头没什么两样。
走进去才知道,后面还有天井。
天井里晾着衣服,衣服后面还有楼梯,楼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
上了楼梯还有天台,天台上面横七竖八拉着晾衣绳,汗衫、床单、毛巾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面没有字的旗。
不知道哪一件后面藏着人。
他把表格合上,放进文件夹最上面一层。
然后站起来,拿了杯子,往茶水间走。
走廊很长。
水磨石地面被拖得发亮,映着头顶的日光灯管。
他的皮鞋踩上去,哒哒的,走廊尽头传来回声。
茶水间在走廊拐角,一台老式电热水器,一个搪瓷托盘,上面摆着几只杯子。
他拧开水龙头,接了一杯,水柱打在杯底,声音空空的。
路过走廊窗户的时候,他往外看了一眼。
卖鱼蛋的推车支着铁皮炉子,咖喱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竹签子插在泡沫块上,一根一根的。
卖牛杂的砧板剁得咚咚响,剪刀咔嚓咔嚓剪着牛肚,卤汁从剪口渗出来,滴在案板上。
卖凉茶的阿婆把铜壶里的廿四味倒进玻璃杯,黑褐色的,苦味隔着一条街都能闻见。
吆喝声混在一起,从街头响到街尾,跟昨天一样,跟前天一样,跟每个平常的上午一模一样。
几个阿伯蹲在骑楼底下打纸牌。
纸牌摔在木板上,啪啪响,摔一张骂一句,粤语的粗口从骑楼底下飞出来,被街上的嘈杂吞掉了。
一个小孩举着风车从人群里跑过去,风车哗啦啦转,红的绿的蓝的,在阳光底下转成一团模糊的彩色。
辛总督察端着杯子站在窗前,看了一会儿。
水是温的,带着一股氯气味。
他喝了一口,转身走回办公室。
抓捕陈占山的事,尘埃落定了。
人押在审讯室,保镖躺在伊丽莎白医院,物证封存在证物室,报告放在桌上晾着。
剩下的事——审讯、移交、起诉——都轮不到张小米操心了。
也轮不到自己操心了。
报告交上去,案子就算结了。
油麻地警署的走廊里,脚步声来来去去,电话铃响个不停,有人在喊“辛sir,电话”,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。
张小米打来的。
辛总督察拿起听筒,里面传来那个内地人的声音,很随意,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辛督察,后续交接的事咱们再联系吧。”
“我在香港待不了几天,想趁这两天溜达溜达,买点土特产。”
辛总督察握着听筒,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今天凌晨用两颗花生米废了两个持冲锋枪悍匪的人,现在跟他说要去买土特产。
“我把酒店前台的电话留给你。美华酒店,尖沙咀那家。”
辛总督察扯过一张便签,记下号码。
便签上印着油麻地警署的抬头,蓝色的油墨,边角有点卷。
“张先生,您的笔录——”
辛总督察的心里都快骂娘了,骂自己的没出息。
他什么时候和人这么和颜悦色的说过话?
可是张小米好像并不领情,“走之前我去一趟警署,一块儿办了。”
“好。那您——”
“辛督察,你忙你的。我这边还有事。”
电话挂了。
辛总督察把听筒放回去,双手使劲的在脸上揉搓了几下,低头看着便签上那串号码。
然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,他把便签折起来,放进衬衫口袋里。
张小米挂了电话,从茶餐厅的公用电话间出来。
玻璃门推开的时候碰倒了门口的一把折叠椅,他弯腰扶起来。
阿杰坐在卡座里,把冻柠茶喝完了,冰块剩在杯底,透明的,映着吊扇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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