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宗室的复辟暗流
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
京城尚在年节的余韵里,家家户户门前残存的桃符还泛着暗红,檐角积雪未融,又被新落的薄雪覆上一层,在渐次亮起的各色花灯映照下,晶莹闪烁。

皇城内虽取消了往年的鳌山灯会与民间同乐,但各宫苑依旧按例悬挂了彩灯,御膳房也准备了应节的元宵,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糯米甜香与松枝燃烧的清新气息,试图冲淡去岁末以来挥之不去的肃杀与紧绷。

然而,在这片刻意营造的、浮于表面的祥和之下,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、涌动。

城南,崇文坊,一处门楣并不显赫、却占地颇广的宅邸。此地远离皇城喧嚣,毗邻国子监,素来是清流文士、致仕老臣聚居之地,平日车马稀疏,入夜后更是静谧。此刻,宅邸最深处的暖阁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暖阁四壁以厚重的锦缎覆盖,门窗紧闭,帘幕低垂,将外界一切声响与光线隔绝。四角铜兽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,驱散了严冬寒意,却也让室内空气显得有些窒闷。七八人或坐或立,皆着常服,却难掩眉宇间的贵气与久居人上的威仪。他们中有鬓发斑白、目光矍铄的老者,也有正当壮年、面容沉毅的中年,甚至还有两个二十出头、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与野心的青年。

居中主位上,坐着一位年约五旬、面庞清癯、蓄着三缕长髯的男子。他并未穿着象征宗室身份的蟒袍玉带,只一袭深紫色的杭绸直裰,外罩玄色狐裘坎肩,手中缓缓转着一对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的核桃,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。此人正是当今皇帝萧胤的堂叔祖,论辈分最高的宗室亲王之一——永亲王萧远。

“诸位,”萧远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沉稳,“今日上元佳节,本该与家人同乐。将大家请到此地,实有要事相商。”

坐在他左下首的一位胖硕老者,捋了捋花白的胡须,率先开口,声音洪亮中带着几分急切:“永王兄,不必客套了。如今朝中局势,大家心知肚明。那沈氏牝鸡司晨,专权跋扈,打压宗亲,重用寒门女流,闹得朝堂乌烟瘴气,天下怨声载道!去岁江南水患,她看似亲征平乱,实则大肆清洗,多少忠良之家被她借机铲除?长此以往,我萧氏江山,岂非要改姓沈了?”

此人是淳郡王萧厚,性情暴躁,向来对沈如晦新政极为不满,尤其对清丈田亩、削减宗室禄米等事恨之入骨。

“淳王叔所言极是。”接话的是一个三十余岁、面色略显苍白的男子,他是已故瑞亲王之子,袭爵辅国将军萧启,“自沈氏摄政以来,我宗室子弟,要么被排挤出朝堂核心,要么只能领些虚衔闲差。科举改制,寒门挤占名额;女官入朝,更是颠倒乾坤!如今连禁军之中,她都要安插亲信,林墨那样的老人都被削权。再这样下去,我等只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!”

他话音未落,另一个年轻气盛的声音响起:“何止立足之地!我听说,她已在暗中整理宗室玉牒,准备以‘冗员’、‘无功’为由,进一步削减甚至废除部分远支宗室的爵位封号!这是要掘我们萧氏的根啊!”说话的是萧启的弟弟,奉国将军萧昂,他眼中闪烁着愤恨与不甘。

暖阁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抱怨之声。这些宗室子弟,大多在沈如晦新政中利益受损,或觉得皇权旁落,自身地位下降,早已积怨已久。永亲王萧远静静听着,待声浪稍歇,才缓缓放下手中核桃,开口道:

“诸位说的,都是实情。沈氏专权,已非一日。陛下年幼,受其蒙蔽挟制,难以亲政。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。然,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,“空发怨言,无济于事。沈氏如今权倾朝野,手握重兵,爪牙遍布,更有‘摄政皇后’之名分,动她,谈何容易?”

“那依永王兄之见,该如何?”淳郡王急问。

萧远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看向坐在角落一位一直沉默不语、面容瘦削、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:“景怀,你那边,消息可确凿了?”

被唤作景怀的男子,是永亲王府的长史,也是萧远最倚重的谋士。他闻言微微躬身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回王爷,已反复核实。三日前,宫中线人传来密信,陛下将于二月初二‘龙抬头’之日,前往南郊圜丘祭天,祈愿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。此乃陛下登基后首次亲自主祭大典,仪程已由礼部拟定,摄政皇后必会陪同前往。祭天队伍出皇城,经朱雀大街,过永定门,至南郊。沿途虽必有护卫,但郊外圜丘坛地处空旷,护卫力量必然分散,且仪式进行时,人员相对固定,正是……千载难逢之机。”

“祭天……”萧远眼中精光一闪,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椅的扶手,“的确是绝佳时机。天子祭天,百官随行,万众瞩目。若在此时,以‘清君侧,正朝纲’之名,控制祭坛,擒杀沈氏,扶陛下正位亲政……名正言顺,天下归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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