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八,叶府案终于在通判衙门当堂宣告了结。
陈远一身绯红官袍,端坐堂上,神色肃穆。惊堂木落下,声音在空旷的公堂内回荡:“……兹判:叶氏长子文远,无辜蒙冤,惨遭横死,特追赠‘义士’之衔,官府出资,以礼厚葬。叶氏次子文遥,多年受囚,身心俱损,准其承袭叶氏全部家业,官府予免税三年,以资抚恤。叶氏家主叶守业夫妇,愚昧昏聩,轻信妖言,处置失当,间接酿成惨祸,本应重处。然念其年迈,连丧三子,心智已损,且需抚养病弱之文遥,故从轻发落:罚没家产三成充公,余财交由叶文遥掌管,叶氏夫妇由官府指派专人监管赡养,非准不得离府。”
判决既下,云州城的茶楼酒肆、街头巷尾,整整三日,无人不谈叶家事。唏嘘嗟叹,感慨万千。
“好好一个积善之家,五进的大宅院,说败就败了……真是造孽。”
“文远公子多好一个人,就这么没了……听说那棺材下葬时,全城的读书人都去送行,纸钱飘得跟雪片子似的。”
“要说惨,还是文遥少爷惨。关了五年不见天日,出来哥哥死了,弟弟成了怪物,爹娘也废了……我那天在街上瞧见他一眼,瘦得跟竹竿儿似的,风一吹就能倒。”
“那文逸……唉,也是个可怜孩子。生下来就被送走,在道观里被养成那样……最后连个全尸都没落下。”
“都是命,都是债啊……”
议论如潮,终会退去。日子,总要咬着牙往下过。
黄昏时分。
林小乙独自坐在刑房值房内,窗外最后一抹血色残阳,正缓慢地舔舐着青石地面,将满室染上一种近乎悲壮的暖橘色。
桌上摊开着叶府案最后的证物:叶文逸那本字字泣血的牛皮日志,边缘磨损的玄鹤铁令,几片泛着冷光的铜镜碎片,从叶府暗格中起获的半张褪色画像、一对冰凉的长命锁、还有那封墨迹稚嫩却浸透绝望的信。
尘埃在光束中飞舞。林小乙拿起那枚“玄鹤”铁牌,指尖摩挲着背面粗糙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刻痕。他将其举到窗边,借着最后一缕天光,眯眼细辨。
一行小如蚊足、却异常清晰的阴刻篆字,映入眼帘:
“镜傀初成,待龙门砂涌,月满归一。”
龙门砂涌。
这四个字,如同冰水灌顶,让他瞬间清醒。漕帮案中,冯奎疯癫前的供词曾提及“龙门砂母异动”;阴兵案里,矿坑深处那些诡谲壁画上,也反复出现“龙门”图腾与砂浪翻涌的图案;如今,它又出现在这枚与玄鹤子直接相关的铁牌上。
龙门……究竟是一个具体的地点,还是一个象征性的代号?砂涌……是指活砂的爆发,还是某种更恐怖的异象?
沉思被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。那脚步声很轻,带着几分虚浮。
“林捕头。”
是叶文遥。
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——料子极好,却空荡荡地挂在他过于消瘦的身架上。面色依旧苍白如纸,但那双曾因长期囚禁而浑浊涣散的眼睛,此刻却恢复了清明,只是深处沉积着化不开的哀恸与疲惫。柳青陪在他身侧,手里提着惯常的紫檀木药箱——她遵照医嘱,每日去叶府为他诊脉调理。
“叶公子?怎的亲自来了?快请坐。”林小乙起身相迎。
“不必麻烦。”叶文遥微微摆手,身子似乎晃了一下,柳青不着痕迹地扶了他一把。他站稳,对着林小乙,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到底,“文遥今日前来,一为叩谢林捕头救命、伸冤之大恩。二为……辞行。”
“辞行?”林小乙微讶。
“是。”叶文遥直起身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、极苦的笑纹,“家业虽蒙官府恩典得以保全,但这叶府……我是一日也住不下去了。每一条回廊,都似有兄长走过的身影;每一间厢房,都残留着旧日笑语;甚至……每一面铜镜,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都仿佛映着不该存在的影子,说着我听不清的耳语。再住下去,我怕自己……先疯了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像是汲取力量:“我已决定,将叶府内外诸事,托付给跟随家父数十年的忠仆老管家打理。我自己……搬到城外西山脚下的那处老别院去。那里清静,或许……能养一养身子,也养一养这颗千疮百孔的心。”
林小乙看着他眼中强撑的平静下那汹涌的痛苦,点了点头:“远离伤心旧地,于身心恢复,确有益处。公子保重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叶文遥从宽大的袖中,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。盒盖打开,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厚厚一叠银票,以及几张盖有官府红印的田产地契。“这是叶家现存产业中,我估算出的三成价值,已尽数折换为通宝银票与城外几处上好水田的契书。”
他将木盒推向林小乙。
“公子这是何意?断不可如此。”林小乙皱眉推拒。
“林捕头切勿误会,此非贿赂,亦非酬劳。”叶文遥抬手止住他的话,眼神异常恳切清澈,“这些时日,文遥虽卧病在床,亦听闻不少事情。知林捕头为查案殚精竭虑,常自掏体己添置些稀奇古怪的查案器具;知刑房诸位差爷俸禄微薄,追凶缉盗时若有损伤,往往连像样的金疮药都捉襟见肘。叶家……愧对云州百姓。这些银钱田产,便算作叶家迟来的赎罪,亦算是……替我兄长文远,做一点他生前常念及、却未及去做的善事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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