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嘉十九年八月十六日,清晨,辽阳城内西门城楼下,黑压压近千名士卒列队站在城下。因防备城外蒙古人用炮车火攻和挖掘地道,也为了方便全城间转移支援,靠近城墙的民居都被拆除,地方倒是宽敞,才能容得下如此多的士卒在此聚集。
此时,蒙古人今日的攻城还没展开,除了在场众人交头接耳的嗡嗡声,倒没什么嘈杂的声音。在场的主要是辽东右卫的人,本就是在城内养精蓄锐,没什么任务,叶庭圭将卫内什长以上的将士都调了过来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标广宁卫的军士,由他们的校尉赵大有带着,站在靠近城楼的一侧,与辽东右卫的队列相对。赵大有看着对面齐整列队,精神昂扬的辽东右卫,心中还是有一股憋闷的感觉。
赵大有这一标是今日护送李妙清上城,并且在今日负责城楼防御的。昨日夜间,石景阳召集了不在城墙上值守的都统校尉,向他们再次申明了辽东右卫被换下城头的原因,并说了为了消弭弃城流言,李夫人将携小公子一同驻守西门城楼,誓与辽阳军民共存亡。
赵大有这一标被选为今天的护卫,并不是因为他老实忠厚,相反,他这一标从他开始都可以算是广宁卫中的刺头,此次风波,也是他带头闹得最凶。
若不是他赵大有是一直跟随着石景阳的老人,而且历来敢打敢拼,立下不少战功,石景阳砍了他的心都有。可以说昨夜石景阳三人找上李妙清,就是被赵大有逼出来的。
在城墙上拼杀数日,看着辽东右卫在城内歇息,自己手下的弟兄不断倒下,心中郁气横生的赵大有昨天直接找上了石景阳,扬言要么石景阳直接砍了他,要么就直接放他出城,与蒙古人大战一场,死了算了,省得在城墙上被钝刀子割肉,一点点耗死。
对于这个老部下,石景阳也是无可奈何,一开始还是耐着性子劝慰。但赵大有显然不愿意再吃那套,直接嚷嚷着说城里的那些贵人要跑便跑,大不了他赵大有带人去给他们拿命开路,在这里装什么样子,非要等广宁卫死光了再跑吗?
说完,赵大有将腰间的佩刀往地上一扔,人也往地上一躺,嘴里还嚷嚷着让石景阳要么砍死他,要么今天就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,否则他没法再带人去城墙上拼命。
石景阳被气的火冒三丈,却又无法发作。赵大有这一趟嚷嚷,引了不少人过来看,石景阳也清楚此时战事紧迫,军中怨气横生,此刻若是强硬处置赵大有,很可能就会引起哗变。
没办法,石景阳也只能扔下躺在地上耍光棍的赵大有不管,先去找叶庭圭和张恪商议,由此才有了三人昨夜去找李妙清的事。结果就是李妙清用自己的性命弄了个两全之法,但石景阳的内心并没有多少宽慰。
虽然事情解决了,但李妙清也差不多是被自己逼上的城头,自己手底下的人管不住了,让世子的夫人带着孩子上城头安抚军心,这对于石景阳这个统军之将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万一李妙清真在城头上出了什么意外,哪怕辽阳城守住了,石景阳最好的选择恐怕也是战死在城头上。
怀着这样的心情回到驻地的石景阳,看到还待在大堂耍无赖的赵大有,心中更是怒火中烧,可偏偏要以大局为重,此时还是无法处置他这个刺头。
压着心头的怒火,石景阳冷冷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赵大有,径直走到大堂的书案后坐下,“传军中不当值的校尉都统及营中镇抚来此议事!”
冷冷的发了将令后,石景阳将身子往后一靠,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。一旁的亲兵应了一声,急忙跑出去招呼人手去传令。躺在地上的赵大有听了石景阳的将令,扭头睁开眼看了看石景阳,见石景阳冷着脸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,心中也是打鼓。
来此闹事本就是今日换防之后,下了城头的赵大有心中郁结,灌了两口猫尿,心中不忿,又听了手下抱怨,一时激愤跑来和石景阳厮闹。一开始血气上涌,自然顾不上什么后果,但石景阳撇下他离去,赵大有还躺在地上,时间一长,酒劲下去,随着地上石板的寒气传来,赵大有心里也愈发冰凉。
一来是觉着自己为之拼死报效的老上官撇下自己不管,任由自己躺在地上丢人的心寒,二来是也想到了自己这般让上官下不来台可能面临的后果。只是自己已然闹到了这步田地,只能光棍到底了,万没有退路一说。
在石景阳离去后不久,因为地上太凉,赵大有就坐起来了。他也不知石景阳去干什么了,就开始坐在大堂内胡思乱想,越想心里越乱。过了足足一个多时辰,赵大有听到门外士兵对石景阳的见礼声,知道石景阳回来了,赶紧眼睛一闭,又直挺挺躺在地上。
原想着石景阳回来肯定会对自己有所处置,但没想到石景阳没搭理自己,反而传令聚将,赵大有心里更加没底,想着莫不是石景阳真的下了狠心,要当着众人砍了自己,震慑军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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