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之中,青衣少女的身影清晰起来。
伴随着她出现的,还有更多破碎的记忆画面,如同潮水般涌向云疏月这个不速之客的“视线”。
桃花开得正盛的那年,那棵老桃树下,坐着一对年轻的夫妻和一个男孩。
男人叫百里策,是万器宗最年轻的顶尖炼器师。
此刻他却笨拙地捧着一个酒坛,像捧着一件刚出炉的绝世法器。
女人叫苏婉,灵植谷出身的医者,靠在他肩头。
她一只手覆在微微隆起的腹部,另一只手在酒坛封泥上轻轻压下一个指印。
“等孩子出生,我们一家人一起喝。”百里策把酒坛放进树根下挖好的坑里。
“爹、娘,什么酒?”三岁的小百里屠,小大人似地背着小手问道。
“是屠苏酒。”苏婉笑了,眉眼弯弯,“屠尽苦难,苏世安宁。”
“屠儿,你娘肚子里的娃娃,以后就叫苏,百里苏。”百里策低头看着苏婉的肚子,笑了。
“屠和苏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苏婉也笑了,低头摸了摸肚子。
“你听见了吗?你爹给你起的名字。”
温馨画面没持续多久,云疏月“看”到一座肃穆恢弘的祠堂。
六岁的男孩跪在两座新立的牌位前。
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锦袍、面容威严中年男子,她认出是万器宗的宗主百里明。
他望着那眼神倔强、抿着唇的小男孩,道:
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少宗主百里屠。屠,是屠杀的屠。你父母亲...终究是福薄。”
百里明的声音没有温度。
“记住,你的责任,就是成为最强的炼器师。万物皆有其用,灵植是材料,妖兽是材料,矿石是材料,有时候……人也是材料。为达目的,不可有丝毫犹豫与怜悯。”
角落里,更小的女孩吮着手指,懵懂地扑过来。
她抱住他的腿,把眼泪蹭在他冰冷的衣襟上。
“哥哥,怕……”
男孩身体僵硬,没有回应,手指收紧,眼神越发幽暗。
画面转换,是炼器大殿。
十岁的少年,双手皮开肉绽,从灼热的蚁巢中取出矿石,面无表情。
深夜,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隙。
六岁的女孩端着一个大木盆进来,盆里面是颜色古怪的药汤。
“哥哥,疼不疼?我自己采的药,不疼的。”
她眼睛亮得像星子,娴熟地为他清洗血肉模糊的手,把捣烂的草药敷上,清苦的香气弥漫。
少年别过脸,喉结滚动,终是没推开。
屋内是炼器炉永不熄灭的火光,却不及她指尖传来的暖意。
云疏月“看到”,百里屠在百里明的教导下,手段越发酷烈。
少年成了天才,也成了煞神。
他能笑着将兽族生魂炼入法器,身上总带着散不去的血腥气。
女孩不喜欢那些冰冷的金属和灼热的炉火。
她的院子开满药草,她救治受伤的灵雀,也偷偷放走将被剥皮的幼兽。
他们渐行渐远。
但少年每次带着更浓的煞气归来时,女孩总会默默递上亲手特调的、带着清甜药草味的茶。
有时还会塞一个绣工拙劣的香囊,里面是她晒干的、宁神的草药。
少年从不言谢,只有面对苏苏时,他那双被血腥和冰冷浸透的眸子,才会偶尔流露出柔和。
那淡淡的草木香,是血腥世界里,唯一能让他短暂喘息的气息。
苏苏是他在这个吃人的万器宗里,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软肋和净土。
他变强,变狠,他炼出最锋利的刀,想斩断所有威胁,以为这样就能筑起高墙,护住身后那一点微光。
却不知,最大的威胁,从来不在外面。
直到……
十八岁生辰前夜,他被迫离开执行一项紧急任务,外出追杀一头伤了数名弟子的凶悍妖兽。
临行前,她仰头望着他轻声说:
“哥哥,后山的月见草开了,像极了星星,等你回来,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?哥哥,你要早点回来。”
她笑着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安。
百里屠当时并未在意,只当她是小女孩的胆怯。
归来时,他看到的不是妹妹温暖的笑脸。
而是满目疮痍的别院,和倒在血泊中、心口被兽族利爪洞穿的妹妹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刚绣好的香囊——是给他的十八岁生辰礼物。
现场残留着浓烈到刺鼻的高阶兽族气息。
百里明痛心疾首地告诉他,是几只凶性大发的化形期妖兽潜入了宗门外围,苏苏不幸撞见……
他抱着她冰冷的身子,离开了别院,离开了万器宗。
那一刻,他心中所有的柔软、最后的人性,随着苏苏生命的流逝,彻底碎裂,化为滔天的恨意与疯狂。
他恨兽族,恨这世间一切。
更恨……没能保护好妹妹的、无能的自己。
世界在眼前崩塌,染上了一层雾蒙蒙的血色。
走火入魔,经脉尽断,是可预见的结局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湮灭的瞬间,一股阴冷、强大、诡异的力量笼罩了他,强行稳住了他暴走的灵力,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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