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京的街道在午后显得有些过分明亮。
从妇产病院出来的时候,幸司在自动门前停了几秒。
消毒水的气味还黏在鼻腔深处,走廊里那种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与低语仿佛仍贴在耳膜上。
奈津子靠在病床上,笑着把那张采购单递给他——像是认真地嘱咐,又像是怕自己一认真就会让他不自在。
“我去买,很快回来。”他当时这么说。
于是此刻,他站在人行道边,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另一只手摊开那张被折了又折的纸。
奈津子的字迹圆润规整,某些地方却偏偏用力,笔画压得更重一些,像是担心自己说不清楚。
老字号的笼屉荞麦面。
老字号的天妇罗。
……
“吉野”店的招牌草莓奶油蛋糕。
那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,不张扬,却理直气壮。
幸司看着那颗星,不自觉弯了下嘴角——怪不得她身上总有股淡淡的奶油香气,原来口味和他一样。
化妆品写在最后,却并不敷衍。每个品牌名都端端正正,仿佛能看见她平日挑选时认真得近乎苛刻的样子。
他把纸又折了一次,折痕压得很直。
只要把东西一件件买齐,带回去——今天就还能按“普通”的方式结束。
第一站是那家老字号荞麦面店。
店门口的木牌被岁月磨得温润,空气里似乎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荞麦香。
幸司抬头,看见告示牌上端正地写着——老板全家出门旅游,一周后营业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。
欧皇也有被绊脚的时候。
正准备转身离开,身后却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如果不是非它不可的话。”
幸司回过头,微微一怔。
他在京都待得久了,习惯那种带着算盘味的人情来往;大阪人的自来熟又是另一种热闹。
而东京不同——东京人有一种独立的冷漠,彼此不打扰,连好意都很少主动递出。
所以当陌生人叫住他时,他是真的意外。
少年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,抬手朝他招了招。
丸子头扎得随意,却干净利落;斜刘海垂落,衬得美人尖的线条格外清晰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狭长的眼睛——颜色是罕见的淡金,看人时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,近乎审视,却又饱含善意。
那种目光很难让人误会成冒犯或轻佻——像是恰好看见你需要搭把手,就顺势递过来,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。
“我知道另外一家。”他说,“虽然不是老字号,但可能更好吃的笼屉荞麦。要一起么?”
幸司多看了他一眼。
对方身上有咒力的流动,腹部的核心藏得不够严实。不是故意炫耀,也不像生疏到失误,更像是……仍在练习“把自己折起来”。
大概是没人教过。
这种人出现在人群里,概率低得离谱。
真的是偶遇么?
幸司把那点警惕压到眼底,语气仍然礼貌:“如果不远的话,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交换名字时,对方念“幸司”两个音节念得很轻,像是在心里做了标记。
“Geto Suguru(夏油杰)。”少年报上名字,笑了一下,“你是东京人吗?”
幸司反问:“你也不像东京人吧?”
“确实不是,北海道出身。”
“那你倒挺……主动的。”
夏油杰想了想:“可能正因为不是吧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我其实挺喜欢东京。”
“喜欢它的冷漠?”
“对。”夏油杰点头,“刚开始的时候,大家都很有距离感,各走各的路,不会随便越界。但一旦熟悉起来,那种关系反而更实在。不会说太多,却会记得你要什么。”
那句话说得平静,却不像是在评价城市,更像是在解释自己。
他带着幸司穿过仍留着老江户气息的街道。走路时不动声色地站在略靠外的位置,替他挡开迎面的人流——不像刻意照顾,倒像一种自然的分寸感。
新的荞麦面店装修颇新,掀帘而入后,温暖的麦香与酱汁的咸鲜气息扑面而来。
幸司和老板确认会归还餐具后,打包了两份带走。夏油杰站在旁边安静等着,临走还补了一句:“麻烦您了。”
老板笑着应了声,像是以他这个熟客的信用为幸司做了担保。
走出店门时,夏油杰忽然说:“还以为遇到了同好,原来是另有其人啊。”
幸司把纸袋拎稳:“多谢你,帮大忙了。”
他们在街口道别。
幸司挥手离开,脚步不紧不慢。但走过两个街区,他的步伐逐渐放缓。
影子。
日光与建筑交错的边缘里,那道斜刘海的影子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没有逼迫,也没有躲藏,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确认自己有没有跟上,又怕跟得太近。
橱窗玻璃里映出那一角,又在他回眸之前恰到好处地撤开。
幸司没有回头,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小道。这里行人稀少,连风声都显得空荡。他停下脚步,语气平静却直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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