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,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秋虫的哀鸣,衬托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李守拙的话,字字诛心,剖开了陆明渊看似完美的计划中最脆弱的一环。
这是老一辈政治家对朝堂规则的深刻洞察。
在李守拙看来,陆明渊虽然天纵奇才,但终究还是太年轻了。
他低估了人性的趋利避害,也低估了清流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分量。
然而,出乎李守拙意料的是,陆明渊并没有露出任何慌乱或颓丧的神色。
相反,这个十三岁的少年,缓缓地站起身来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。
一阵微凉的夜风涌入书房,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摆,却怎么也吹不灭。
“岳丈大人,您说得对。”
陆明渊背对着李守拙,望着窗外那深不见底的黑夜,声音悠远而空灵。
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趋利避害,乃是人之本性。”
“寒门子弟苦读十年,自然想要一个安稳的前程。”
他转过身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仿佛燃烧着两团幽冷的火焰。
“但岳丈大人,您只看到了清流的势大,却忽略了这天下大势的暗流涌动。”
陆明渊走到书案旁,拿起一张空白的宣纸,平铺在桌面上,然后提笔蘸墨。
“岳丈大人问我,寒门子弟凭什么敢投靠我?”
陆明渊没有急着写字,而是抬头看着李守拙,嘴角勾起一抹苍凉的笑意。
“因为,清流给不了他们活路。”
李守拙眉头紧锁。
“此话怎讲?”
陆明渊将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半空,声音渐渐沉了下来。
“大乾立国至今,科举取士,看似公平,实则早已经被世家大族和清流大佬们垄断。”
“江南的学子,为何屡屡在科考中独占鳌头?真的是因为他们天资聪颖吗?”
陆明渊冷笑了一声。
“不,是因为浙江的三大世家,因为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!”
“他们垄断了最好的书院,最好的大儒,甚至垄断了考官的喜好!”
“一个真正的寒门子弟,连买一本经史子集的钱都要东拼西凑,他们拿什么去和那些世家子弟争?”
陆明渊的脑海中,浮现出了自己的父亲陆从文,为了供自己读书,起早贪黑,受尽白眼。
浮现出了母亲王氏,变卖了所有嫁妆,只为了给他换一套体面的笔墨。
“就算他们侥幸中了举,入了京,没有座师提携,没有同年帮衬,他们能在翰林院熬出头吗?”
陆明渊将笔重重地按在宣纸上,写下了一个大大的“穷”字。
“清流满嘴仁义道德,高喊着为国为民,可他们提拔的,永远是自己门下的弟子,永远是那些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世家子弟。”
“寒门子弟在清流眼中,不过是装点门面的泥胎木偶。用得着的时候,夸一句‘安贫乐道’;用不着的时候,就弃之如敝履。”
陆明渊抬起头,直视着李守拙的眼睛,目光锐利如剑。
“岳丈大人,您说他们怕被清流清算。可您知道吗?对于那些真正有抱负、却又走投无路的寒门子弟来说,一辈子在冷板凳上蹉跎岁月,比死更让人绝望!”
李守拙被陆明渊这番话震得后退了半步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他出身陇西李氏,生来便是世家门阀的核心,他习惯了从高处俯瞰这盘棋,却从未真正站在那些底层寒门的角度去思考过。
“所以,你要给他们什么?”
李守拙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沙哑。
“我要给他们一条,清流永远给不了的登天梯!”
陆明渊再次落笔,在那个“穷”字旁边,写下了一个“权”字。
“陛下要修仙,要大兴土木,国库空虚,这才是大乾目前最大的病症所在。”
“徐阶和高拱只会盯着严党那点家底,胡宗宪在东南苦苦支撑,却连军饷都凑不齐。”
“我昔日在府试时,写下《漕海之争,非利弊之辨,实为体用之惑》,陛下为何破格封我为男爵?因为我点出了大乾的命脉所在——海贸!”
陆明渊将手中的笔掷在桌上,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。
“镇海司,就是陛下用来开海敛财的钱袋子!”
“我要筹建四大清吏司。漕运清吏司,掌控天下粮脉;海贸清吏司,执掌通商船引;港务清吏司,扼守沿海咽喉;舟师清吏司,统御海上雄师!”
陆明渊一步步走向李守拙,每走一步,气势便拔高一分。
“这四大清吏司,每一个都需要懂术算、懂水利、懂刑名、懂兵法的人才。”
“而这些实干之才,往往被清流斥为‘奇技淫巧’,在科举中屡屡落榜。”
“清流不要他们,我要!”
陆明渊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,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。
“只要他们敢来,我就敢给他们官做!正五品的郎中,从五品的员外郎,只要有真本事,在镇海司,我陆明渊一言可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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