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这天,狄犹龙是被蝉叫醒的。外头那只蝉不知道趴在哪儿,扯着嗓子叫,一声比一声大,跟跟谁吵架似的。他睁开眼,天已经大亮了,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白花花的,刺眼。他把那两颗珠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光在转,暗红色的,比昨天快了一点点。珠子上那些纹路又多了几道,弯弯曲曲的,像干裂的河床。他把珠子贴在脸上,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,不烫。
他下了地,推开门。一股热浪扑过来,跟冬天开门完全是两码事。枣树上的叶子被晒得耷拉着,没精打采的,但那些青枣倒是精神,一个个绿油油的,小拳头大了,挂满枝头,把枝子压得弯弯的,垂下来都快挨着墙头了。
他爹已经在树底下了。这些天他起得比鸡还早,有时候天不亮就站那儿,仰着脖子看那些枣。他姨说他快成枣树底下长出来的一根桩子了,他也不恼,说树长这么快,不看就错过了。
“爹,今儿个夏至。”
“嗯。白天最长。”他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颗青枣,没摘,就是摸摸。姨说了,枣不红不能摘,摘了糟蹋东西。
他姨从灶房端出面条来。面条是她自己擀的,切得细,浇上鸡蛋卤,撒了一把韭菜末。韭菜是菜地里第二茬,没头茬香,但也够味。她把碗放在枣树底下的桌上,又回去端了三碗。
“夏至吃面,吃了不苦夏。”
四个人围在枣树底下吃面。夏天了,灶房热得待不住,枣树底下凉快,风一吹,枣叶子哗啦哗啦响,比屋里强多了。马三吃得快,吸溜吸溜的,一碗面没几口就下去了,又去锅里捞了一碗。
“姨,夏至过了是不是就快红了?”狄犹龙问。
“快了。再等一个月。”
一个月。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放在桌上,让它们也照照晨光。光在转,在太阳底下不怎么显眼,但手摸上去能感觉到比空气热。树干上那道缝又大了一些,能塞进两个手指头了。狄犹龙蹲下来,把手伸进去摸了摸。里头凉飕飕的,往外冒冷气,像地窖的口子。
“姨,这洞到底有多深?”
“不知道。树知道。你摸到底了?”
“没有。摸不到。”
“那就让它长。长够了就通了。”
李云龙上午来了。他推着自行车,后座绑着一把锄头,说是来锄第二遍地。菜地里的小白菜已经开始抽薹了,姨说再不吃就老了。马三拔了一盆,中午炒着吃。李云龙锄完地,在枣树底下坐着,点了一根烟。他仰头看着那些青枣,又看了一眼树干上那道缝,凑近瞅了瞅,拿手指头捅了捅。
“又深了。”他说。
“天天长。”他爹说。
“长到啥时候?”
“谁知道。也许是枣红的时候。”
李云龙吸了口烟。“枣红的时候你媳妇真能从里头出来?”他这话是问狄犹龙的。
狄犹龙没答。他也不知道。姨说也许能,娘在梦里说快了,但谁也没说死。
李云龙也没再问,把烟抽完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走到门口照例回头问了一句:“老狄,刀呢?”
“在桌上。”
“放着好。”
他走了。
下午太阳毒得厉害,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白了。狄犹龙在枣树底下坐着,不想动。他爹也在打盹,椅子歪着,头歪着,嘴微微张着,呼噜声细细的,不仔细听都听不见。马三去屋里睡了。他姨从灶房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,手里拿着那颗小珠子,光在转。
“姨,您的珠子也热了?”
“热了。夏天了。”
她把小珠子放在桌上跟大的并排。两道光交缠在一起,拧成一股,不往高处蹿,就在桌上慢慢转,像两条蛇缠着睡觉。
“姨,您说珠子是活的。它现在想啥呢?”
“它想枣红。”
“它也想枣红?”
“它想看你娘回来。”
狄犹龙把珠子攥在手心里。珠子在跳,一下一下的,跟心跳似的。他闭上眼睛,没有去那个地方,就是闭着,听着蝉叫。蝉叫声一浪一浪的,热烘烘的,听得人犯困。他靠到椅背上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梦里他没去那个地方。梦见他爹在枣树底下磨刀,那把老刺刀搁在磨刀石上,他爹一下一下地磨,磨得嚓嚓响。他姨从灶房出来,说老狄你磨刀干啥,又不用。他爹说不磨锈了。他姨说来我磨。她把刀拿过去,磨了几下,刀亮了,光晃晃的,照在枣树上,那些青枣一下子就红了,满树通红,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。他正看着,听见有人喊他。回头看,院里没有人。
再转回头,枣树底下站着一个人,穿着蓝布衫,头发花白,瘦,脸白,笑盈盈的。
他张嘴喊,喊不出声。
然后就醒了。
脸上凉丝丝的,是他姨拿着湿毛巾给他擦脸。“睡了一脑门子汗。”她把毛巾递给他。他接过来擦了把脸,毛巾上有一股胰子味。
“梦见啥了?喊也叫不出来。”
“梦见娘了。她站在枣树底下,枣全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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