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那天,下了一场小雨。
雨不大,细细的,从早上一直飘到中午,把院子里那些青砖洗得发亮。枣树光秃秃的枝子上挂满了水珠,风吹过来,簌簌地往下落,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马三蹲在灶房门口,看着天,嘟囔了一句:“立冬下雨,一冬都湿。”
“你还会看天气?”他姨在灶房里头问。
“听老人说的。立冬下雨,冬天就爱下雪。雪多,地就湿。”马三把脖子缩进棉袄领子里。
狄犹龙在枣树底下站着,把那颗大珠子从怀里掏出来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比昨天慢了些,但没灭。雨丝飘在珠子上,珠子也不湿,水珠滚下来,落在他的手心里。
“姨,珠子不怕水。”
“它啥都不怕。”他姨从灶房探出头来,“你怕就行。别淋雨,进来。”
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,进了灶房。灶房里暖和,灶膛里的火正旺,锅里煮着红薯。红薯是李云龙上回带来的,剩了几个,一直没舍得吃,他姨说立冬了,煮了吃,暖身子。
他爹也从屋里过来了,在灶房门口站住,往里看了一眼。“啥时候能吃?”
“快了。”他姨盖上了锅盖。
又是一句“快了”。狄犹龙听见这两个字,心里动了一下。这几天他老是梦见那个地方,梦见那棵大树,树洞里站着娘,娘说快了。可快了是啥?娘没说。姨也没说。爹也没说。他问了,没人答。他就不问了。
红薯煮好了,他姨端上桌。一人一个,烫手,剥皮,黄瓤的,甜,软,糯。马三烫得直吹气,还是往嘴里塞。
“姨,这红薯甜。”
“地好。沙土地种出来的红薯都甜。”
他爹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。他今年话少了,不是不高兴,是没那么多话说了。以前不说话的时候手里摸着刀,现在刀收起来了,手里没东西,就搓手。他姨发现他这个习惯以后,给他缝了个布疙瘩,拳头大小,里边塞了棉花,让他搓着玩。他爹不好意思搓,搁在口袋里,有时候摸出来捏两下。
“老狄,你那布疙瘩呢?”他姨问。
他爹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灰色的,圆滚滚的,像个大汤圆。
马三拿起来捏了捏。“狄叔,姨对你真好。”
他爹把布疙瘩拿回去,揣进口袋。
他姨没说话,低头吃红薯。
狄犹龙看着那两个人,没说什么,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雨停了,天还阴着,云压得很低,铅灰色的。墙根底下那几棵指甲草的枯秆子扒在地上,烂了。
他走到枣树底下,把珠子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光在转。他闭上眼睛。
那个地方还在。天不是淡紫色的,是灰的,像要下雪。那些紫色的花彻底枯了,倒在地上,烂在泥里。那棵大树还在,树叶子落光了,枝子光秃秃的,戳着天。树洞还在。
他蹲下来,往里看。
洞里没有人。
“娘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他站起来,往那片空地走。空地还在,那块石头还在。石头上放着一颗枣。红的,亮晶晶的,上头还带着露水。
他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甜的。嚼着嚼着,枣化了,没了。他低头看手心里,只剩一颗枣核,尖尖的,滑溜溜的。他把枣核攥在手心里,再张开手,枣核也不见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枯花,看着那棵光秃秃的大树。风吹过来,冷飕飕的。
他睁开眼。
院子里,他姨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那颗小珠子。小珠子的光在转,暗红色的。
“进去了?”她问。
“进去了。石头上有一颗枣,我吃了。”
“什么味的?”
“甜的。”
他姨点点头。“那是你娘给你的。立冬了,她怕你冷。”
狄犹龙把大珠子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棵枣树。树皮上的裂纹一道一道的,像老人的手。他伸手摸了摸,粗糙,刺手。
“姨,你以前在那个地方,立冬的时候冷不冷?”
“冷。”他姨把小珠子也收起来,“那个地方没有冬天,但有风。风大的时候,跟冬天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怎么过的?”
“找棵树,靠树。那棵大树知道我会冷,就在树干里头长出一个洞来,我钻进去,风就吹不着了。”他姨看着那棵枣树,“树知道疼人。咱们这儿的树也知道。”
她伸手拍了拍枣树的树干,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。
树干立冬那天,下了雨。冬雨,不大,但凉。
下午的时候,李云龙来了。他推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绑着个布兜,鼓鼓囊囊的。他把车支在墙根底下,拎着布兜进来,往桌上一倒——白菜、萝卜、粉条,还有一小块肥肉。
“就这些了。快过年了,东西紧。”李云龙在椅子上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,顿了一下,没点,放在耳朵上。
“老李,你咋不抽了?”他爹问。
“嗓子不舒服。少抽点。”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,搁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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