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送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散，张猛第一个踉跄着扑到一块风化的巨石旁，剧烈地干呕起来——并非身体不适，而是精神仍被“清洗者”的恐怖威压和玄暝暝那跨越虚空的凝视狠狠碾压过。

李明月迅速清点人数，确认无人掉队，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
阿璃在柳彦舟的搀扶下勉强站稳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
她强忍着头颅欲裂的剧痛和经脉的灼痛，再次闭目感应。片刻后，她猛地睁开双眼，眸中闪过一丝惊悸。

“不止一道……追踪的意念不止一道！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除了师伯（玄暝）那充满恶意的凝视，还有一道更阴冷、更隐蔽的‘标记’，像附骨之疽，牢牢锁定了我们……是赵皇后！她通过某种血脉或因果层面的邪术，也感知到了我们的回归！”

众人脊背瞬间爬满寒意。

这意味着，他们不仅要面对超自然的“星陨之主”，还要应对一个掌控着整个帝国世俗力量的疯女人的全面追捕。

吴纲望着东方隐约的山峦轮廓，沉声道：“殿下，若如此，我们原定的北境归途，恐怕已布满天罗地网。赵氏在军中的势力，绝不会让我们安然回到北境大本营。”

前有狼（京城陷阱），后有虎（双重追踪），归家路断。

正是在这种绝境下，阿璃提出“直捣黄龙，潜入京城”的计划，才显得不是一种选择，而是唯一的、破釜沉舟的求生与反击之路。

“去京城。只有在风暴眼里，才能撕开迷雾。”阿璃的声音虚弱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接下来的路程，是一场与饥饿、干渴、疲惫以及如影随形的追捕之间的漫长博弈。

他们不敢走官道，只能沿着牧民与走私贩踏出、在地图上无从寻觅的隐秘小径穿行。

死亡海东缘比西域更为荒芜，水源罕见，连行数日，每个人的嘴唇都已干裂渗血。

柳彦舟等人不得不时常趁夜色冒险潜入沿途的小村落或绿洲，用从观星之城带出的宝石，换取少许清水与硬邦邦的馕饼。

一夜，众人宿在一处勉强可挡风沙的残破烽燧下。

一名年轻的燕云骑士兵值守时望着篝火，低声问身旁正擦拭软剑的李明月：“李将军，我们……真能扳倒皇后吗？那可是京城，是龙潭虎穴啊……”

年轻士兵的话让李明月对着火光沉默了片刻。

张猛忽然开口：“俺是个粗人，不懂啥大道理。但俺爹以前也是镇北王的亲卫。当年王爷身陷吐蕃重围，他红了眼，单枪匹马冲进胡人堆里，斩了三个当户，最后被乱箭射死。”

他粗糙的手摩挲着断雪刀鞘上经年不褪的血渍——那是他爹留下的。

“小时候俺怨他，觉得他傻。后来自己拿起刀，跟着王爷，才慢慢明白——有些东西，比‘活着’更大。对俺爹来说，那叫‘胞泽’；对俺来说，是‘不能让**害了王爷用命换来的太平’。”

吴纲接话道：“我吴家世代从军，族训只有一句：‘忠君之事，卫民之安。君若不明，则卫民；民若无辜，则循心。’”

他望向阿璃：“如今陛下为奸人所害，万民将陷水火。我等所循之心，便是拨乱反正之心。这与殿下是谁无关，而与谁该坐在那张龙椅上有关。”

李明月轻声说：“我追随殿下，是因她见流民会下马分粮，见伤兵会亲手包扎，见西域无辜受难的百姓会说‘此乃我之责’。”

她微微一笑：“这般人若不能赢，这世道，就太教人心寒了。”

阿璃静静听着，火光在她眸中跳动。

她忽然起身，向众人深深一揖。

“这一路，辛苦诸位。”声音微哑，“阿璃无法许诺事成之后的高官厚禄，甚至无法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见到那一天。只能说——若真有尘埃落定之日，我愿与诸位，共饮一杯太平酒。”

没有豪言壮语，可这一句“共饮太平酒”，比任何封赏都更沉重。

李明月看向那名年轻士兵，侧脸被火光照亮：“记得刚出玉门关时，我们以为敌人只是赵永明。如今我们已知真正的敌人是谁，也知道他们想要什么。可怕的从不是敌人强大，而是对其一无所知。眼下我们在暗，他们在明，未必没有一战之力。”

不远处，阿璃靠坐在断墙边，似在闭目养神，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沙地上划出玄奥的星图轨迹。

她眉心紧蹙，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——识海之中，她正艰难梳理、消化着从观星之城星核内获得的庞大传承碎片，未愈的伤势更添煎熬。

柳彦舟注意到了。他默默走近，将水囊轻递到她唇边，又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，低声道：

“别急，慢慢来。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
阿璃睁开眼，看着他，疲惫的眼中透出一丝暖意和更深沉的坚定：“我知道。但我必须更快……京城里，陛下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
十数日后，一行人风尘仆仆，终于按照白藏提供的线索，潜入陇右地界，找到了一家幌子上绣着不起眼三瓣骆驼花标记的、位于边境小镇边缘的破旧车马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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