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垣的加入,像在原本沉重压抑的旅途中,投入了一块性质不明的石头。涟漪是有的,但水底的暗流,似乎也变得更加难以捉摸。
离开天阁废墟后的头几天,陈砚几乎没怎么合眼。一方面要警惕这片死寂荒野本身可能冒出来的各种幺蛾子——变异的、饿疯了的沙鼠群,藏在岩缝里冷不丁给你来一口的毒蝎子,还有那些看着像枯草、一碰就炸出一团腐蚀性孢子的诡异地藓。另一方面,他得分出至少一半心思,放在这个自称“石垣”的神秘男人身上。
石垣话不多。大多数时候,他只是沉默地走在队伍前头或侧翼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前方和周围的地形,手里那根绑着黑石的木棍时不时点在地上,仿佛在探听着大地的脉搏。他找路很有一手,总能避开那些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的流沙坑、能量辐射异常区,或者残留着大型变异兽粪便和爪痕的路径。晚上扎营,他选的背风处总是相对安全,还能找到一些勉强能点燃的耐燃灌木根茎,升起一小堆不至于暴露行踪的篝火。
他确实帮了忙。那些硬得能崩掉牙的沙鼠肉干,在他手里用小刀细细切成薄片,放在微微发烫的石板上烤得滋滋冒油,腥味去掉了大半,居然多了点焦香。他认得哪些扭曲丑陋的块茎挖出来,剥掉厚厚的皮,里面是能勉强果腹的淀粉质,虽然味道苦涩得像嚼木头渣,但至少能吃,不闹肚子。他甚至用某种坚韧的草茎和找到的破烂布条,帮陈砚把那根快散架的石拐重新绑紧,还在周婶那破陶碗漏水的裂缝处抹了点不知从哪里刮下来的树脂,暂时堵住了。
可陈砚心里那根弦,始终绷着。
石垣太稳了,稳得不像是在这片朝不保夕的废土上流浪的人。他对危险的预判精准得过分,对荒野生存的知识丰富得令人起疑。而且,他对小斌的状况,似乎……过于关注了。
不是那种出于同情或医者仁心的关注。而是一种冷静的、近乎观察和评估的眼神。每次休息,陈砚给小斌渡送“灵性之息”时,石垣总会看似不经意地坐在不远处,目光落在孩子青灰的脸上、那些狰狞的黑纹上,久久不动,眼神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思索或……困惑?仿佛小斌体内那颗黑暗种子,是他从未见过的谜题。
陈砚试探着问过他,以前是做什么的,从哪里来。石垣的回答总是模棱两可。“到处走走看看。”“以前的事,记不太清了。”“这世道,从哪儿来不重要,能活到哪儿去才算数。” 他避重就轻,却又在交谈中,偶尔会冒出一些让陈砚心惊的词汇片段——“地脉的淤塞点”、“能量潮汐的残余波动”、“旧时代文明基站的废墟特征”……这些词,不像是一个普通流浪者该知道的。
周婶对石垣的态度更直接——害怕,夹杂着一丝因为接受帮助而产生的、别扭的感激。她总是尽量离石垣远点,把小斌搂得紧紧的,只有陈砚在的时候,她才敢稍微放松一点。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。
林岚的怀疑,是通过“芽”那断断续续、跨越遥远距离的连接传来的。陈砚在休息时,会努力集中精神,尝试通过脑海中那团微光星辰,去触碰“芽”,进而感应远在守心社区的王秀兰、赵晓雅,以及跟随张万霖(或者说,被张万霖“扣下”参与研究?)的林岚。连接很不稳定,信息破碎,但林岚传递过来的意念里,关于石垣的警惕和一连串疑问,却异常清晰。
“……陈砚……那个石垣……不对劲……”
“……他对地脉知识的了解……深度异常……不像是野路子……”
“……他提起‘地守者’时的语气……没有恨,没有怕……像在说一个……熟悉的……麻烦……”
“……小心……他的目的……可能不单纯……”
陈砚何尝不知道。但他没得选。前往洛阳的路漫长而凶险,以他们三人的状态,没有石垣的帮助,可能连这片环绕天阁的荒芜山脉都走不出去。石垣就像一把锋利却无鞘的刀,用得好,可以披荆斩棘;用不好,也可能伤及自身。他现在只能握紧刀柄,同时时刻警惕着刀锋的转向。
就这么走走停停,提心吊胆,靠着石垣找来的那点可怜的食物和偶尔找到的、味道怪异但能解渴的植物汁液,他们居然真的在这片死亡地带跋涉了七八天。小斌一直没醒,靠陈砚每日渡送的“灵性之息”和石垣找来的一些有微弱镇定安神效果的草根汁液吊着命,情况没有恶化,但也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,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细线,不知何时会断裂。
直到这一天,地势开始明显变化。
灰褐色的荒原逐渐被嶙峋的黑色岩石取代,空气越发稀薄寒冷,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。远处,一直作为背景的、模糊的山峦轮廓,变得清晰、巍峨、压迫感十足。那是一种超越了单纯高大的雄伟,山峰如同巨神用最粗糙的斧头劈砍而成,线条刚硬凌厉,直插铅灰色的苍穹。山体大部分裸露着深黑或暗红的岩壁,只有在极高的、被云雾常年笼罩的山巅,才能隐约看到一抹刺眼的白——那不是云,是终年不化的积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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