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婶是被一阵轻微的、压抑的呻吟声惊醒的。不是小斌那种在昏睡中无意识的痛苦呜咽,而是更沉闷,更像是一个人从很深的地方挣扎着要浮上来,喉咙里挤出的那种声音。
她猛地睁开眼,心脏在寂静中骤然擂鼓。天还没亮——地底永远没有天亮——只有发光苔藓那点幽绿和怀里菌块残存的金光,勾勒出溶洞模糊的轮廓。声音是从陈砚那边传来的。
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借着微弱的光,看到陈砚的身体在轻微地抽搐,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,额头上全是冷汗,顺着脏污的脸颊往下淌,嘴唇干裂发白,微微张开,那断断续续的呻吟就是从那里漏出来的。
不是种子发作,是陈砚自己要醒了!这个认知让周婶的心脏跳得更快,一半是惊喜,一半是更深的担忧。醒是好事,可看他这痛苦的样子,像是魂魄还卡在什么可怕的地方没完全回来。
“陈哥?陈哥?”周婶压低声音叫,不敢太响,怕惊扰了什么,又怕他听不见。她伸手想碰碰他的胳膊,指尖刚触到那冰凉湿冷的皮肤,又缩了回来,只敢用破布去擦他额头的汗。
陈砚的呻吟停了停,眼皮下的眼珠在剧烈滚动,仿佛在黑暗里追逐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“光……苔藓……鱼……水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、几乎听不清的音节,和周婶记忆里他昏过去前念叨的重合了。
“在呢,都在呢!”周婶连忙应道,声音发颤,“陈哥,你醒醒,看看,我们还在那个洞里,你找的那些东西,都在!”
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话,陈砚挣扎的幅度小了些,眼皮又颤动了几下,终于,极其艰难地,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,没有焦距,空洞地望着溶洞上方无尽的黑暗。过了好几秒,那涣散才一点点收拢,慢慢转向周婶模糊的脸,眼神里充满了茫然、痛苦,还有一丝残留的、仿佛燃烧过度的虚脱。
“……周……婶?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。
“哎!是我!是我!”周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又哭又笑,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!你可吓死我了!”
陈砚似乎想动,刚抬起一点脖子,就发出痛苦的抽气声,整个人又瘫软下去,只剩下眼睛还努力睁着,看向旁边的小斌。“小……斌……”
“斌娃在呢,在呢!”周婶连忙把孩子的脸往他那边侧了侧,“一直睡着,没醒,但喂了水,还……还吃了点东西。”她没说吃的是生鱼肉,怕陈砚现在接受不了。
陈砚的目光落在小斌脸上,停留了很久,那眼神里的痛苦更深了。他能感觉到,不用刻意去探查,那种源于共生和多次精神连接的模糊感应告诉他,小斌体内那东西的状态并不好,比之前更“活跃”,与孩子生机的纠缠也更紧密了。
“……多久了?”他哑着嗓子问,试图理解现状。
“不知道……没日没夜的……”周婶摇头,指了指那片发光苔藓,“就靠着那点光,估摸着,你昏迷了有好几觉的工夫了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路……两头都塌了,堵死了。”
陈砚沉默地听着,眼神一点点变得清醒,也一点点沉了下去。他转动眼珠,打量这个困住他们的溶洞。幽绿的苔藓光,黝黑的水潭,冰冷的岩石……还有周婶那张在微光下显得更加枯槁苍老、却带着一种异样坚持的脸。
他看到了周婶手边那根简陋的、绑着一点菌块碎屑和破布的石拐,看到了岩石上残留的一点鱼鳞和清理过的痕迹,看到了那个盛着清水的破碗。
不需要多问,他瞬间明白了。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,是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用最原始的办法,找到了水,抓住了鱼,维持着他们三人最后一线生机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敬意冲上喉咙,堵得他说不出话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辛苦。”
周婶摇摇头,眼泪又掉下来:“不辛苦,你能醒比什么都强。就是……斌娃他……”她看向小斌,眼里是无助和恐惧。
陈砚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尝试调动精神力。脑海里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空虚感,像是被掏空后强行拉扯留下的内伤。那团光核黯淡得几乎熄灭,只剩一点微弱的余烬在缓缓跳动。他之前那不计后果的“燃烧”,代价远超想象。
但他必须做点什么。他忍着剧痛,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念,混合着光核最后那点余温,极其谨慎地探向小斌。
情况比周婶描述的更糟。黑暗种子像是被钟声余波持续刺激着,又像是感知到宿主生机在缓慢流逝(尽管有周婶的喂食),变得异常“贪婪”和“焦躁”。它不再仅仅是蛰伏侵蚀,而是开始更积极地“抽取”小斌那本就微弱的生命能量,像是在为某种变化积蓄力量。孩子脸上的黑纹虽然细微,却如同植物的根系,变得更加清晰、深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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