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末,秋意渐深。几场冷雨过后,皇城御道两旁的银杏开始镶上金边,风过时便有扇形的小叶打着旋儿飘落,铺在青石板上,像散碎的金箔。文华阁里已经撤去了最后的冰鉴,换上了保暖的炭盆,银霜炭烧得无声,只散出融融暖意,却驱不散沈如晦眉宇间凝结的寒意。
她面前摊开着户部刚呈上来的秋粮赋税汇总奏报,朱笔悬在“实收”那一栏上方的空白处,迟迟未能落下。那数字,比预算少了整整三成。三成,折算成钱粮,足以支撑北境边军半年的嚼用,或赈济两三个遭了灾的中等省份。
阁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侍立一旁的阿檀屏着呼吸,目光落在沈如晦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白的指节上。她知道,娘娘此刻心中必然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户部尚书李昀垂手立在阶下,额上冷汗涔涔,不敢抬头。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,此刻只觉得手中这份轻飘飘的奏报重如千钧,压得他脊背都要弯折下去。
终于,沈如晦放下了朱笔,那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她抬起眼,眸光如淬了冰的寒刃,直射向李昀:
“李尚书,给本宫解释解释。今岁风调雨顺,各地并无大范围灾情奏报,春耕时朝廷还拨付了农具粮种。何以秋税收缴,竟短缺至此?是百姓抗税,还是……地方官员办事不力?”
她的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稳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。
李昀喉结滚动了一下,撩袍跪倒,以头触地:
“臣……臣有罪,督办不力,请娘娘责罚。然……然据各州府报上来的情形,百姓缴税尚属按时,拖欠、抗缴的主要是……是各地田产众多的大户,尤其以江南三府、河东两道、陇西数郡为甚。”
他顿了顿,硬着头皮继续道:
“这些大户,多以‘粮仓尚未盘清’、‘佃租未收齐’、‘银钱周转不灵’等理由,拖延缴税。地方官员前去催缴,他们便摆出账册,哭穷诉苦,或是指使家丁佃户聚众围堵衙署,声称‘朝廷新政严苛,已无活路’。州县官员……或慑于其地方势力,或与之有姻亲故旧关联,催缴不力,甚至……甚至有人暗中通融,代为遮掩。”
沈如晦缓缓靠向椅背,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扶手上轻轻划过。果然如此。清丈田亩、科举改制、女官入朝……这一系列新政,刀刀砍在世家大族的命脉上。他们不敢在朝堂上公然对抗,便用了这最阴损也最有效的一招——掐断朝廷的财源。
赋税是国家的血脉。血脉不畅,则四肢百骸皆会乏力,最终心脏停跳。这一招,釜底抽薪。
“都有哪些人家,跳得最欢?”沈如晦问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李昀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单,双手呈上:
“江南以顾、卫、李三家为首,其拖欠税额,约占江南短缺总额的七成。河东则是以裴、王、薛三家为主。陇西……陇西情况稍杂,但以韩氏和马氏为最。这几家,皆是当地盘踞数代、枝繁叶茂的豪族,田产商铺无数,门生故吏遍布。他们一带头,其他中小世家便纷纷观望效仿。”
沈如晦接过名单,扫了一眼。上面不少姓氏,都与之前萧珣叛乱时的支持者,以及近来江南资金异常流动的家族重叠。这不是简单的抗税,这是一次有组织、有预谋的试探与反扑。他们在试探她的底线,也在消耗朝廷的耐心与实力。
“好,很好。”沈如晦轻轻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更添冷冽,“看来是本宫的新政,让他们肉疼了。既然好言相劝、依法催缴不管用,那便换一种他们听得懂的方式。”
她目光转向侍立在侧、一身墨蓝劲装、腰佩长剑的苏瑾:
“苏瑾。”
“臣在。”苏瑾踏步上前,抱拳行礼,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本宫命你为‘钦差巡察使’,持尚方剑,即日离京,赶赴江南、河东、陇西这三处赋税拖欠最甚之地。”沈如晦语气斩钉截铁,“给你两个任务。其一,督办赋税,限令各地拖欠大户,十日之内,将所欠钱粮如数缴清,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。其二,查办抗税,凡有蓄意组织、煽动抗缴,或贿赂官员、妨碍公务者,无论身份,就地锁拿,严惩不贷!”
苏瑾肃然应道:“臣领旨!必不负娘娘所托!”
沈如晦继续道:“本宫会下旨给各地督抚、驻军,令其全力配合你行事。必要时,可调动当地驻军,维持秩序,弹压暴乱。记住,此去非同小可,这些世家盘根错节,狗急跳墙之下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务必小心。”
苏瑾眼中燃起斗志:“娘娘放心,臣晓得分寸。正想看看,是他们的脖子硬,还是臣手中的剑利。”
沈如晦微微颔首,又对李昀道:“李尚书,你户部立刻抽调精干计吏,随苏瑾一同南下,负责核算账目,厘清欠额。都察院那边,本宫也会指派御史同行,专司监察,防止有人从中舞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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