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故人

夜色,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墨色棉布,沉甸甸地压在石湾的上空。

东平河的水,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,缓缓流淌,带走了白日的喧嚣,却带不走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、令人不安的沉闷。

我和七叔离开了那座风波中心的庙宇,也暂时摆脱了刘宗汉大师那充满质疑和愤怒的目光。

“先找个地方落脚。”七叔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眉头紧锁,“刘老头脾气倔,认死理。现在他认定我们是来砸场子的,正面接触,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。”

我点点头,表示赞同。刘宗汉代表的是石湾陶艺界的正统和尊严,他无法接受,也不愿意相信,自己毕生守护的技艺,会变成制造“妖怪”的工具。和他的沟通,只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

“我们去见个人。”七叔吐出一口浊气,眼神望向河对岸一片低矮的、错落有致的老旧民居,“一个老朋友。他叫陈伯,以前是石湾建筑陶瓷厂的老技师,现在退休了,专攻‘微塑’。”

“微塑?”我有些好奇。

“就是石湾公仔里那种极小的人物陶塑。”七叔解释道,“有的只有拇指大小,甚至更小。别看它小,五官、神态、衣褶,一样不差。陈伯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,而且,他消息灵通,在石湾这地界上,没有他不知道的闲事。”

我们沿着河堤,走过一座窄窄的石桥,进入了那片充满岭南风情的老旧街区。

这里的巷子很窄,两旁的房屋挨得很近,青砖黛瓦,墙根处长满了青苔。空气中,除了潮湿的水汽,还多了一股淡淡的、陈旧的泥土味道。

陈伯的家,就在巷子的最深处。

那是一间看起来像是从百年老屋里改建的工作室。门口没有招牌,只挂着两串风干的陶泥小人,随风轻轻摆动,发出细微的“叮当”声。

七叔敲了敲门。

“谁啊?”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
“老朋友,带了个小辈来看您。”七叔对着门缝说。
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一个身穿灰色布衫、头发花白、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老人站在门口。他的双手粗糙,指节粗大,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细小的伤疤,那是常年与陶泥和刻刀打交道留下的印记。

“老七?”老人眯着眼睛,打量了七叔半天,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光芒,“你个老东西,怎么有空来我这破地方?”

“陈伯。”七叔笑着,和老人用力地握了握手。

“快进来,快进来。”陈伯把我们让进屋里。

一进工作室,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

这间不大的屋子里,没有多余的家具,四面墙上,全是顶天立地的木架子。架子上,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数不清的“石湾公仔”。

大的有半米高,小的却真的只有拇指大小。

这些公仔,题材包罗万象:有《三国演义》里的关公夜读,有《水浒传》里的武松打虎,有《西游记》里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,还有岭南民俗里的赛龙舟、舞狮、卖杂货……

每一件作品,都栩栩如生,神态各异。

但最吸引我的,是那些表现人物的作品。

它们的面部和手脚,都没有上釉,保持着陶泥原本的、那种温暖的肉色。在灯光下,这些“胎骨”部分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质感——浑厚朴实,却又细腻入微。

我凑近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“渔夫”微塑,能看到渔夫脸上那被岁月刻下的、深刻的皱纹,能看到他手上暴起的青筋,甚至能看到他皮肤上那种特有的、粗糙的颗粒感。

“怎么样,小丫头?”陈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,有些得意地问道。

“太神奇了。”我由衷地赞叹,“它……它看起来不像是一件陶瓷作品,倒像是一个被瞬间缩小了的、活生生的人。”

“哈哈,好眼光!”陈伯爽朗地笑了起来,“这就叫‘胎骨’技法。”

他拿起一个未完成的半成品,指着人物的脸部,对我们说:“我们石湾公仔,讲究的是‘传神’。不像那些官窑的瓷器,追求白、薄、透。我们要的是‘厚重’,是‘力度’。”

“而这‘胎骨’,就是传神的关键。”

“我们用本地的陶泥,配上一些特殊的‘致密剂’,经过高温烧制,让它呈现出一种类似人体肌肤的质感。不上釉,才能显出人性的温度,才能让泥人有‘肉’感,有‘血’感。”

他用粗糙的手指,轻轻抚摸着那个微塑渔夫的脸颊,眼神里充满了慈爱。

“你看这皱纹,这肌肉的走向。我们石湾的匠人,把人情冷暖,把世态炎凉,都捏进了这泥土里。所以,我们的公仔,是有灵魂的。”

我听着陈伯的讲述,心中对石湾陶塑的敬意油然而生。

鲁山花瓷,是“火的艺术”,追求的是釉色在火焰中的“窑变万彩”。

而石湾公仔,则是“土的艺术”,追求的是泥土本身所蕴含的“人性温度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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