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落锁的响动传到御书房时,谢明昭正将最后一份奏章抽出。他没有放下,而是翻回第一页重新看起。这份来自江南东路的折子说靖安王曾在当地减免赋税、修筑堤坝,百姓感念其德,已自发立碑。字迹工整,内容详实,连年月日期都对得上。
他把折子放在桌上,又抽出另一份。这是礼部尚书所呈,称靖安王亲至府邸致谢旧恩,赠药慰疾,行止谦恭。再一份是大理寺卿所递,提到藩王接见西域使者时言辞得体,举止有度,外邦皆赞中土贤王。
三份奏章并列摊开,谢明昭用指尖一一划过署名处。礼部、工部、鸿胪寺、国子监……越来越多的名字出现在这类文书上。不是一人一时之举,而是多条线同时涌来。他起身走到柜前,取出一卷旧档,翻开其中一页。那是靖安王早年述职记录,寥寥数语,只写“性沉静,少言,不擅交际”。与如今判若两人。
他坐回案后,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:太整齐。
慕清绾在风行驿密室里吹熄了油灯。她刚看完秋棠送来的最后一份密报——太湖码头昨夜靠岸一艘无旗船,运下十二口标有“兵部军需”字样的箱子,印章编号尾数为八十九。正是她昨日发现的那个通行令编号。
她从袖中取出凤冠残片,掌心贴住碎片边缘。一股微热传来,她闭眼凝神,启动破妄溯源。眼前浮现出一条气运之线,自京城向南延伸,途中不断有细流汇入。这些细流并非自然生成,而是从特定地点被引出,最终归于同一节点。她顺着主线回溯,终点落在临波镇附近的一处山坳。
她睁眼,提笔在舆图上圈出猎户庄。这支势力早该断了线索,但它不仅活着,还借商洛会之手渗透盐政、漕运、军供三条命脉。而靖安王回京之后,所有动作节奏陡然加快。百姓立碑、士林称颂、外邦敬重,每一步都踩在风口上。
她写下一行字:舆情非自发,乃人为拨动。搁笔时,听见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。秋棠进来,低声说江小鱼的人已在铜陵渡布控,只等下一步命令。
谢明昭把那盒未标记的密报拿了出来。里面全是关于靖安王建祠立碑的消息。他一张张看过,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各地百姓设龛的时间,几乎都在靖安王离开当地后的第七日。不多不少,刚好七天。
他想起早年听过的民间规矩。人死后第七日为“头七”,家人设香火祭奠。如今百姓为活人立长生牌位,却偏偏选在这个日子。这不是巧合,是某种仪式化的安排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半扇。夜风灌入,吹乱了桌上的纸页。其中一份奏章飘落,他弯腰捡起,看见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墨痕。那是用特殊药水显影后留下的痕迹,形似一朵梅花。他认得这个印记,白芷说过,这是玄水阁旧部传递密信的方式之一。
他把奏章重新压进盒中,转身走向内殿。那里藏着一份从未公开的档案——先帝晚年曾下令彻查靖安王封地,疑其私养死士、囤积兵器。但调查中途戛然而止,相关官员或调职或病故。如今回想,那场中断本身就有问题。
慕清绾把竹筒交给快骑。对方接过,立刻转身离去。她站在密室外的廊下,抬头看了眼天空。云层厚重,不见月光。她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错。靖安王越是被万人拥戴,他们越要小心行事。一旦被扣上“妒贤嫉能”的帽子,整个局势就会逆转。
她走回密室,重新展开舆图。这次她不再只看单一线索,而是将所有事件按时间排列。从靖安王入京开始,每一桩正面事件前后都有商洛会活动记录。更关键的是,这些地点恰好分布在漕运主干道两侧,形成一条完整的输送链。
她终于明白对方的目的。不是夺权,是控网。通过制造一位全民敬仰的贤王形象,把人心变成工具,把赞誉变成武器。只要这股势不断,他就能合法调动资源、影响决策、甚至左右皇位继承。
她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新的指令:放任舆论继续发酵,但切断三条暗线——商洛会账房、猎户庄药材进出、兵部通行令审批流程。必须让对方主动出手,才能抓到真凭实据。
谢明昭回到御案前,召来一名内侍。他低声吩咐几句,对方领命退下。片刻后带回一本册子——这是近十日进出宫门的官员名单。他快速翻阅,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。这些人都是最近上书称赞靖安王的,且职位涉及兵部、户部、漕运司等要害部门。
他合上册子,心想这些人未必知情,但他们签发的每一道命令,都在为那个局添砖加瓦。真正的危险不是有人作恶,而是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行善。
他起身走到屏风后,取出一枚铜符。这是皇帝专属的调令凭证,可直通禁军各营。他把它放进一个漆盒,盖上盖子。现在还不能动,但他必须做好准备。
慕清绾收到新报——铜陵渡的御史已登船查验,发现舱底藏有未经申报的药材,初步判断与北境边军中毒案残留毒素成分相似。她立刻下令封锁消息,不得打草惊蛇。同时通知江小鱼,准备启动备用联络渠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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