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“一路走好”纸扎铺敞开的店门灌进来,带着落叶翻卷的干燥声响。
晨芜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开衫,整个人陷在柜台后那张吱呀作响的老藤摇椅里。
她左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节拍。
右手捏着个咬了两口的苹果。
阿玄把自己摊在靠窗那张唯一能晒到午后阳光的矮柜上,黑得发亮的皮毛吸收着热量,尾巴垂在柜边,尾尖偶尔极轻微地一颤。
店里很静。
只有风吹动悬挂纸钱串的沙沙声,还有晨芜咬苹果时清脆的“咔嚓”声。
老黄在后院糊纸人,隐约能听见浆糊刷子刮过纸面的“唰唰”声。
就在晨芜准备咬第三口苹果的时候,门口的风铃响了。
“哗啦”一声,急促、杂乱
有人几乎是撞开了门。
光线暗了一瞬。
门口堵着个人。
中年男人,身形已见发福的端倪,但被一身考究的藏青色羊绒大衣裹着,倒不显臃肿,只透出一种养尊处优的沉重。
里面是丝质白衬衫,领口规整,系着深色领带,只是那领口边缘些微的松懈,泄露了主人近来的心力交瘁。
他左手紧紧攥着一个公文包,右手则死死扣着门框,指关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。
他的脸色是一种混合了疲惫与惊惶的蜡黄,浮着一层不健康的油汗。
眼袋浮肿发亮,周遭晕着深重的青黑,像是连续多夜未曾安枕。
眼睛里蛛网般密布红血丝,瞳孔却异样地放大,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。
最扎眼的是他额头正中央,两眉之间,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斑痕,色泽沉黯如凝结的淤血,边缘参差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下极力挣出。
他堵在门口,胸膛剧烈起伏,喘息粗重,目光在铺子里仓皇急扫,掠过墙角沉默的纸人童男童女、悬挂的纸马纸轿、柜台后那些用途不明的瓶罐、窗台上那只正用琥珀色独眼静静凝视他的黑猫,最后,死死钉在摇椅里那个仍在慢条斯理啃着苹果的年轻女人身上。
晨芜将最后一口苹果不紧不慢地嚼完,手腕一扬,果核划了道弧线,精准落入三米外门边的垃圾桶,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她依旧未动,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。
风再度灌入,吹起男人额前几缕被冷汗濡湿的头发。他猛地打了个寒噤。
“……叨扰,”他的声音干哑艰涩,像是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过枯木,“请问,是晨……晨师傅吗?”
“姓晨。” 晨芜纠正,声线平稳无波,“叫晨老板也行。”
男人被这不按常理的回答噎住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强行咽下了某种情绪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凝聚起全身的力气,才迈步跨过门槛。
脚步虚浮踉跄,昂贵的公文包撞在老旧门框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敝人姓赵,赵广富。”
他在柜台前约两步处站定,不再向前,下意识维持着一个商谈的距离,却掩不住浑身的紧绷。
“家里……做些祖传的生意,建材、地产都有些涉足,是……是周吴周老板,万分恳切地推荐了我,说您这儿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眼底的红血丝更密了些
“能处置一些……寻常路数解决不了的‘麻烦’。”
他特意咬重了“麻烦”二字,目光紧紧锁住晨芜,带着孤注一掷的希冀,和深不见底的惶惑。
晨芜只是略抬了抬眼皮
“周吴?他的鬼屋新把戏不是挺红火,又遇上什么‘不寻常’的乐子了?”
“不!不是周老板!”
赵广富的情绪陡然失控,声音拔高,裂出破音,那精心维持的体面外壳瞬间出现裂纹。
他猛地向前一步,双手“啪”地按在柜台上,身体前倾,额间那暗红斑块在店内昏光下骤然显得狰狞。
“是我赵家!晨老板,救我赵家!”
他语气急促,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栗
“酬劳您只管开口!三十万?五十万?只要您能让我家宅安宁,让我那一双儿子……”
提到“儿子”,他的声音猝然哽住,眼圈霎时通红,松开一只手,用力抹过脸,手背上青筋虬结,那保养得宜的手掌边缘,竟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泥渍。
晨芜还是那副模样,甚至将身体更放松地陷进摇椅里,让它轻微地晃动起来。
窗台上的阿玄,不知何时已悄然坐直,两只前爪端庄并拢,长尾环在身侧。
那双琥珀色的猫眼一瞬不瞬,锐利如针,先是盯住赵广富撑在柜台上的手,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土,手背上几道新鲜而凌乱的细小抓痕,随后,缓缓移向他沾着泥泞与草屑的昂贵皮鞋鞋边。
“两个儿子?” 晨芜问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。
“双生子!” 赵广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语速快而混乱,压抑许久的恐惧倾泻而出
“男孩!今年八月刚满八岁!老大叫子轩,老二叫子墨,生得……生得是一模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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