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,漕运码头最西侧的废弃船坞,静得只剩下江水拍打朽木的“啪嗒”声。
林小乙换了一身绸缎衣裳,靛蓝色的料子在昏暗里泛着幽光,瞧着像是个常年在水路上倒腾货物的商贾。脸上贴了文渊精心准备的短髯——用的是真马鬃,一根根黏得服服帖帖。眼睑用鱼胶微微往下拉了拉,看着就多了几分疲态和世故。背故意佝偻着,手里提着两坛贴着红纸的酒,纸上写着“醉仙酿”三个字,实则是掺了蒙汗药的寻常烧刀子。
他这会儿化名“沈三”,江南来的丝绸贩子。
选这个身份,他在屋里推演了整整三个时辰。漕帮正值多事之秋,生面孔必定扎眼。可“货商”不一样——老舵主暴毙,漕运线路眼看要乱,各地商贾前来打探消息、疏通关节,太正常不过。他甚至还让两个衙役扮作官差,午后在码头装模作样地“搜查私盐”,把气氛弄得紧绷绷的。这么一来,夜里还有商人冒险前来,便没人会起疑。
“犯罪心理侧写第三步,”林小乙在阴影里默念着现代刑侦课上学的东西,“模拟目标群体的行为逻辑,然后成为他们中的一员。”
船坞深处传来压低的交谈声,混着江水声,断断续续。
林小乙贴着朽烂的木墙往里挪,看见赵擎和刘铁山竟并肩站在那儿,身边各只带了一个心腹。火把插在木桩上,火苗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,把四个人的脸照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,像戴了面具。
“赵堂主倒是准时。”刘铁山的声音听着透着疲惫,不像平日那个雷厉风行的副舵主。
“刘副舵主相邀,怎敢不来。”赵擎冷笑一声,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“只是不知,我们这两个快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人,有什么好谈的?”
刘铁山没接话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“啪”一声扔在两人中间的木箱上。
那是一枚玉扳指。
扳指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可仔细看,内侧刻着一只展翅的鹤,线条细得像是用针尖挑出来的。
赵擎脸色“唰”地变了。他盯着那扳指看了好几息,才缓缓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一枚——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鹤纹的角度略有不同。
“他们也找你了?”刘铁山苦笑着问,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三个月前,”赵擎的声音发干,“说要‘借’漕运线路运些特殊货物。我拒了。”
“然后你二弟就失足落江了?”
赵擎沉默了好久,久到火把都快熄了一截,才哑着嗓子说:“…尸首捞上来时,右手三根手指被齐根切了。”他握紧拳头,骨节捏得发白,“他们留了话:下次就是左手。”
藏在暗处的林小乙屏住呼吸。这是典型的胁迫手法——不直接威胁本人,而是伤害其至亲,制造持续的心理压迫。他脑子里迅速构建起侧写画像:云鹤的操纵者精通人性弱点,偏好精神控制多于**消灭,而且…
而且有一定仪式感。断指、鹤纹扳指,都像是某种标记,某种属于某个组织的暗号。
刘铁山颓然坐到一只破木桶上,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:“我女儿…上月十五,他们绑了我女儿。”他声音开始发抖,“要我配合‘清理’老舵主身边不听话的人。陈老七那个名单…就是他们给的。”
“名单?”赵擎皱眉。
“老舵主暗中调查云鹤在漕运中的渗透,查出了七个内鬼。陈老七保管着名单和证据。”刘铁山抬手抹了把脸,“云鹤要我设法除掉这七个人,否则我女儿就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话里的寒意让船坞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赵擎沉默着,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。许久,他忽然问:“李莽也是名单上的人?”
“是。所以那晚我根本不在码头——我在城外乱葬岗,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女儿绑在墓碑上。”刘铁山眼睛泛红,里头全是血丝,“但杀李莽的不是我。是云鹤自己的手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要自己动手?”
“因为李莽察觉了。”另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。
这声音苍老,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,从船坞二层传下来。
林小乙心头一凛,缓缓抬头。阴影里站着个佝偻身影,披着暗青色斗篷,脸藏在兜帽深处,只露出一个下巴的轮廓。
“鹤羽使者。”赵擎和刘铁山同时躬身,姿态敬畏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。
那身影缓步走下木梯。梯子年久失修,每踩一步都“吱呀”作响,在寂静的船坞里格外刺耳。火光终于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——下颌有道深刻的疤痕,从左边嘴角一直延伸到喉结,说话时疤痕扭动,像条趴着的蜈蚣。
“李莽那晚偷听了老舵主与我的谈话,”使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知道了‘龙门货’的秘密。所以他必须死,而且要死在你们两派冲突的现场,这样才能继续维持内斗的假象。”
“假象?”赵擎愣住了。
“当然。”使者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半点温度,“若漕帮铁板一块,我们如何接管漕运线路?就是要让你们斗,斗到两败俱伤,斗到帮众离心——然后,云鹤的人才能顺理成章地上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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