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傍晚的督办函，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在周末两天里激起的涟漪远比唐宁预想的要快，也要复杂。

周六上午，唐宁正在宿舍翻阅金川矿业近几年的公开年报和重大事项公告，手机响了。来电显示是市委办公厅的一个固定号码。

“唐宁同志吗？我周国梁啊。”市委书记周国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带着一贯的和蔼，听不出情绪，“周末没休息？还在忙工作？”

“周书记您好，在看点材料。”唐宁语气恭敬，“您有什么指示？”

“谈不上指示。”周国梁笑呵呵的，“就是看到你们纪委发到开发区的那份督办函了。动作很快嘛，刚到任就抓得这么紧，很好，体现了纪委围绕中心、服务大局的担当。”

唐宁静静地听着，知道“但是”在后面。

“不过啊，唐宁同志，”周国梁话锋一转，语气依然温和，却多了几分语重心长，“开发区是咱们金川的经济生命线，老侯（开发区党工委书记侯卫东）那边压力一直很大，招商引资、项目建设，方方面面都需要平衡。有些历史遗留问题，解决起来确实需要时间，牵扯面也广。纪委加强监督是必要的，但方式方法上，是不是可以更灵活一些？比如，先私下沟通，了解实际困难，给他们一点内部消化、整改的空间？正式发函并抄报，动静有点大，容易让下面的同志产生抵触情绪，也可能会影响一些正在洽谈的重大项目投资方的信心。发展，毕竟是硬道理嘛。”

这番话，情理兼备，既肯定了纪委工作，又表达了“爱护干部”、“顾全大局”的立场，最后落脚在“发展”这个无可辩驳的最高目标上。压力给得巧妙而扎实。

“周书记，您的指示我明白。”唐宁回应得不卑不亢，“纪委发督办函，是履行正常的监督程序，也是给开发区一个正式的交待和推动。群众对开发区的信访举报长期居高不下，重复举报多，办理效率低，这本身就是一个必须正视的问题，也影响了开发区的整体形象和营商环境。我们并不是要否定开发区的成绩，而是希望通过规范的程序，督促他们更快、更规范地解决问题，消除隐患，这本质上也是护航发展。抄报市委市政府，是程序要求，也是让领导掌握情况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至于方式方法，我会注意。也请周书记相信，纪委的工作有分寸，目标始终是为了金川更好、更健康的发展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随即传来周国梁的笑声：“好，好！唐宁同志原则性强，思路也清晰。那我就放心了。具体工作你们把握，有困难随时向我汇报。就这样，不打扰你休息了。”

挂断电话，唐宁放下手机，眉头微蹙。周国梁亲自打来电话“提醒”，说明督办函确实戳到了某些敏感处。侯卫东在开发区经营多年，根深蒂固，与周国梁关系密切，这是公开的秘密。周国梁的“爱护”在意料之中，但他的表态还算克制，留下了回旋余地。这第一回合的“压力测试”，算是平稳度过。

然而，压力并未结束。

周六下午，市纪委书记办公室的座机响了。唐宁接起，是一个陌生的、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中年男声，自称是“开发区的一个老同志”，语气激动。

“唐书记！您的督办函发得好！早就该有人管管了！开发区有些事，简直无法无天！土地乱卖，项目乱批，那些老板和当官的勾肩搭背……”对方情绪亢奋，说了不少具体事例，虽然有些琐碎，但细节生动，与他之前掌握的信息有吻合之处。

“这位同志，感谢你反映情况。如果你有具体的证据材料，可以通过正规渠道，比如信访或举报平台提交，我们会依法依规处理。”唐宁冷静地回应。

“证据？我要是有铁证，早就捅上天了！就是因为他们捂得紧，查不动！唐书记，您是新来的，有魄力，但也要小心，开发区的水深得很，侯卫东那伙人，手眼通天……”对方絮叨了一阵，最后似乎警觉起来，匆匆挂了电话。

这个电话，像是某种回应。既有对纪委动作的“叫好”与期待，也透露出举报者的无力与恐惧，更暗含了警告。

周日，波澜以更私密的方式蔓延。傍晚，唐宁接到一个来自省城的电话，是省纪委一位相熟的、分管案件工作的副厅级领导，以前在党校有过交集。

寒暄过后，对方看似随意地提起：“唐宁啊，听说你到金川后，开局很猛啊。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，不过金川情况比较特殊，是省里改革的试验田，也是矛盾集中地。办案子、抓监督，要讲究策略，注意保护好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。有些问题，历史成因复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，处理起来要格外慎重。省里领导对金川的稳定和发展，是非常关注的。”

这通电话，比周国梁的“提醒”层级更高，指向也更明确——省里有人关注，甚至可能有人在为金川的某些人或事“打招呼”。虽然话说得含蓄，但“保护积极性”、“慎重”、“省里关注”这些词，分量不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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