舆论战线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，唐宁已开始着手实施孟子敬和省委都强调的“分化瓦解”策略。沈浩然提供的名单里，有几个名字被他用红笔特别圈出：市住建局建筑市场监管科科长李冰、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副主任王伟、以及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土地利用科原科长、现某区副局长张立军。这三人，根据沈浩然的描述和外围调查的印证，都曾深度参与“家族系”的利益输送，但并非赵瑞龙或高育良的绝对嫡系，更多是利益捆绑下的“合作者”，且近年来或因分赃不均，或因感受到风险，与核心圈层的关系已出现微妙裂痕。

尤其是张立军，当年在北岸新城土地评估环节“出了力”，但事后赵瑞龙承诺的“好处”似乎打了折扣，只给了他一套位置一般的商品房和一部分现金，与他预期的相去甚远，私下颇有怨言，且他调任区里后，逐渐被边缘化，与城建集团的直接联系少了许多。

“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，”唐宁对负责具体接触的傅璎和借调来的秦璐叮嘱，“我们的目标不是让他们立刻反水，那不现实。而是要通过接触，施加压力，同时给出明确的出路，在他们心里埋下恐惧和希望的种子，动摇他们对‘家族系’的忠诚度，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，不再为虎作伥，甚至在关键时刻，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。”

行动必须极其隐秘。唐宁没有亲自出面，而是由柳馨梦和闫婉，利用不同的身份和借口，分别接触。

闫婉以省纪委“督导组”工作人员的身份，约谈了张立军。谈话地点没有放在纪委谈话室，而是选择了一家安静的茶楼包间。柳馨梦没有咄咄逼人，而是从了解“北岸新城项目历史情况”入手，语气平和，但问题精准。

“张局长，您是北岸新城项目土地报批的亲历者，我们想了解一下当年‘鼎信评估’出具那份评估报告的背景和过程。据我们了解，当时的评估价与市场价差距较大，您作为经办人，当时是基于什么考虑审核通过的？”

张立军早已如坐针毡，额角冒汗，支支吾吾地解释着“当时支持重点企业”、“加快开发步伐”等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
柳馨梦静静地听着，不时在本子上记录。待他说完，才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：“张局长，组织的政策你是清楚的，坦白从宽，抗拒从严。有些事，参与的程度不同，性质也不同。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，和等到别人先说了、证据摆到面前再说，结果会天差地别。”她稍微停顿，给张立军消化的时间，“我们了解到，你调到区里后，工作还是很认真的。有些历史问题，如果能认识清楚，主动交代，组织上会综合考虑你的态度和现实表现。”

她没有追问具体细节，也没有给出任何承诺，但这种“我知道你的事，给你机会”的姿态，加上省纪委的身份，给张立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。谈话结束后，张立军脸色灰白，脚步虚浮地离开了。

闫婉负责接触李冰。她没有亮明任何特殊身份，而是以市委办督查室核查某个建筑市场投诉的名义，请李冰到市委办公室“协助了解情况”。在看似例行公事的询问中，闫婉“不经意”地提到了“宏达土方”公司，并询问该公司的资质备案和日常监管情况。

李斌的回答明显变得紧张和不自然。柳馨梦没有深究，只是淡淡地说：“李科长，建筑市场监管责任重大，关系到工程质量和安全。有些企业资质明明有问题，却能一路绿灯，这里面要是有监管责任，可是跑不掉的。最近市委对这方面的工作抓得很紧，孟书记和唐秘书长都多次强调要压实责任。您是老科长了，哪些该坚持原则，哪些风险要注意，心里应该更有数才对。”

这番话，既点出了他的潜在责任，又暗示了高层关注的风向，还给他留了“注意风险”的台阶。李斌离开时，眼神闪烁，心事重重。

对于王涛，唐宁则采取了更间接的方式。他让韩鑫玥通过商业渠道，放出风声，称有“上面”的人正在秘密调查苍途近年重大工程招投标的档案，特别是评委打分异常和条件设置涉嫌排他的项目。这个消息很快通过商人圈子传到了王涛耳中。

同时，唐宁指示审计组，在对城建集团的审计中，“无意间”加大对几个王涛曾明显“关照”过的项目的抽查比例，并多次要求交易中心提供这些项目的原始评标录像和评委签字记录。

内外夹击之下，王涛开始惶惶不可终日。他几次试图打探消息，都被不冷不热地挡了回来。他感到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网慢慢罩住。

分化瓦解的策略像慢火煎鱼，不急不躁，却持续施加着心理压力。张立军连续几天失眠，一遍遍回想当年的事情，权衡利弊。李斌在工作中变得异常“谨慎”，对以往睁只眼闭只眼的事情开始严格起来，甚至私下对亲信感叹“风向变了，不能再糊涂了”。王涛则开始偷偷整理手机和电脑里可能不利的信息，考虑着是否要“留一手”。

这些变化，虽然细微，却通过秦璐和傅璎的观察，以及韩鑫玥从商界反馈的信息，被唐宁清晰地捕捉到。

“火候差不多了。”唐宁在向孟子敬汇报时分析，“这几个人已经动摇了。特别是张立军，恐惧最甚。可以考虑进行第二次接触，给他一个更明确的‘出口’，比如，让他以书面形式，说明他所知道的、关于北岸新城土地评估环节存在的‘不规范操作’，但可以暂时不涉及具体行受贿细节。这既是一个投名状，也能为我们固定一部分证据。”

孟子敬同意：“可以。但要注意，不能把他逼到绝路，狗急跳墙。要让他感觉是在‘自救’，而不是‘背叛’。同时，对李斌和王涛，继续保持压力，但暂时不要进一步接触，让他们自己煎熬。分化瓦解的目的，是孤立赵瑞龙和高育良，切断他们的羽翼和信息来源。现在看来，效果正在显现。”

唐宁点头。他知道，当这些“中间层”开始自保、开始犹豫、开始与核心保持距离时，看似坚固的“家族系”堡垒，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。而这裂痕，将会在他们发起最终总攻时，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真正的决战尚未到来，但胜负的天平，已在悄无声息的心理战中，发生了不易察觉却至关重要的倾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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