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的清晨,总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腥甜气,混杂着老街早点摊子上升腾起来的烟火味。
县委大院门口那棵老樟树,比唐宁刚来时更郁葱了些,枝叶伸展,在微凉的秋风中簌簌作响。
距离那场席卷青州官场的反腐风暴已经过去一个星期,距离谭元钧秘书长带来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,也同样过去了一个星期。
那日小会议室里的茶凉了,唐宁心头掀起的惊涛,也仿佛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,逐渐沉淀下去。
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“肖家”,那两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心底漾开几圈复杂的涟漪后,便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
只是,这平静之下,某些东西已然不同。
他的办公室陈设依旧简单,墙上挂上了一幅巨大的青州县详图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线条标记着项目进展和问题区域。
办公桌上,文件堆得像小山,最上面一份,是他亲手撰写的《青州振兴三年规划纲要(草案)》。
“书记,人都到齐了。”新任的县委办主任小林轻轻推门进来,低声提醒。
小林是唐宁在风暴后从县府办提拔上来的年轻人,三十出头,做事沉稳,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。
“好。”唐宁从地图上收回目光,端起已经半凉的浓茶喝了一口,拿起那份厚重的规划草案,走向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,与前已截然不同。
段鹤鸣时代的暮气沉沉、人人自危被一种紧张而充满期待的情绪取代。
在座的,有风暴中幸存下来、经过考察被认为可用的老干部,也有像小林一样被唐宁大胆启用的新人。
目光交汇时,少了过去的揣测与敷衍,多了些务实的光芒。
“闲话不多说,直接开始。”唐宁坐下,开门见山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,
“青州经此一役,伤了些元气,但也甩掉了最沉重的包袱。
现在,是时候疗伤,是时候走路,是时候跑步了!”
他将规划草案推到桌子中央:“这份草案,大家手里都有。核心就是三件事:打通血脉、强壮筋骨、注入灵魂。”
“打通血脉,就是交通。省道S207青州段扩建,必须年底前启动;
向上争取的那条过境高速,我亲自跑,但前期勘测、论证,一个礼拜内我要看到初步报告。”
“强壮筋骨,是产业。
传统矿业要升级,安全、环保不达标的,一律先停后治。
我们的青山绿水和特色农产品,就是新的金矿。
农业局的‘一乡一品’方案,细化了吗?”
农业局长连忙点头:“唐书记,已经初步筛选出七个有潜力的品种,黑山羊、高山茶、竹笋……”
“光有品种不够。”
唐宁打断他
“品牌、标准、冷链、销路,我要看到完整的产业链规划。下周,我带你们去省农科院找专家。”
“注入灵魂,是教育和人才。
再穷不能穷教育,财政再紧,教师工资、学校危房改造的钱,必须优先保障。人才引进的细则,组织部要大胆一点,对于真正愿意来青州创业干事的高层次人才、技术能手,政策可以再优惠些。”
他的话语条理清晰,目标明确,每一项都对应着具体的责任人和时间节点。
没有空话套话,句句砸在实处。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偶尔响起的、简洁有力的回应。
会议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。散会后,众人鱼贯而出,脸上大多带着思索和振奋。
唐宁最后一个离开,走到门口时,对跟在身后的林主任吩咐道:“下午去云雾乡,看看那条‘断头路’的情况,通知交通局王局,让他一起去现场。”
“好的,书记。车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下午的行程风尘仆仆。云雾乡那条通往几个自然村的公路,坑洼不平,晴天一身土,雨天一身泥,老百姓怨声载道,之前因为段鹤鸣主政时重视不够,资金一直落实不了。
唐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基上,听着乡干部和村民的诉苦,眉头紧锁。
“王局长,这条路,必须今年修通。资金问题,县里配套一部分,向上争取一部分,我来想办法。但质量,”他转向交通局长,目光锐利,“你必须给我保证!要是出了豆腐渣工程,我第一个找你问责!”
王局长被他看得一凛,连忙保证:“书记放心,我一定亲自盯紧!”
回城的车上,唐宁靠着座椅,闭目养神。夕阳透过车窗,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车内很安静,只有引擎的低声轰鸣。
晚上已是繁星满天。这套两居室租的房子和他的人一样,简洁得近乎冷清。书架上除了政治、经济类书籍,只有几本翻了毛边的《孙子兵法》和《资治通鉴》。
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,在书桌前坐下,准备批阅白天积压的文件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书桌一角那个朴素的木质相框吸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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