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瞬间,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大厅里刺鼻的消毒水味,混杂着人群的喧嚣与焦灼。
凌笑和苏雯本来是来探望一位受“曙光基金会”资助、刚刚完成心脏手术的小女孩。
小女孩的恢复情况很好,一家人对他们感恩戴德,这本该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。
然而,当他们从住院部出来,穿过人满为患的走廊时,凌笑脸上的温和笑意却一点点凝固了。
这里像一个高速运转却濒临崩溃的精密战场。
护士们脚步匆匆,手里捧着文件或药盘,一边走一边回应着此起彼伏的呼叫,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。
医生们则被患者家属层层围住,一句句解释、安抚,口干舌燥,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眼神却依旧要保持专注与冷静。
“医生!我爸都进来半小时了,怎么还没个说法?你们到底会不会看病?”一个粗壮的汉子堵在急诊抢救室门口,唾沫横飞,涨红的脸和暴起的青筋,仿佛下一秒就要挥拳相向。
被他指着鼻子的,是一个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男医生,戴着厚厚的眼镜,脸色苍白。
他竭力解释着:“先生,您父亲的检查报告还没全部出来,我们需要根据准确的数据判断病情,这需要时间……”
“时间时间!你们就知道拖!出了事你们负得起责吗?”汉子根本不听,一把推开了试图上前劝解的护士,那力道让瘦弱的护士踉跄着撞在了墙上,发出一声闷哼。
凌笑的拳头骤然握紧。
苏雯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僵硬,目光也随之投了过去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眼中的关切愈发深邃。
这还只是冰山一角。
走廊的电视里,正滚动播放着本地新闻,一条加粗的标题格外醒目:“本市某医院再发伤医事件,一名外科主任被患者家属砍伤,警方已介入调查。”画面里,是触目惊心的血迹和同事们悲愤的脸。
似乎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火药味,猜忌、愤怒、不信任,像病毒一样在空气中传播,侵蚀着本该是医患同盟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凌笑能清晰地感受到,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,在承受着身体与精神双重压力的同时,还要时刻提防着来自背后的利刃。
他们是救死扶伤的天使,却活得如同在雷区里穿行。
“凌笑,我们去那边看看吧。”苏雯轻声提议,她指向了旁边一栋相对安静的大楼,上面挂着“罕见病诊疗中心”的牌子。
她想带他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氛围。
凌笑沉默地点了点头,但当他们踏入那个区域时,另一种更深沉的绝望,如同深海的寒流,瞬间将他包裹。
这里没有喧嚣和争吵,只有一片死寂。
长椅上,坐着一个个面容枯槁的父母。
他们怀里抱着、身旁坐着形态各异的孩子,有的身体扭曲,有的皮肤上带着奇怪的斑块,有的则无力地挂着呼吸机。
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,仿佛灵魂已经被抽干。
凌笑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。
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,双臂抱着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。
他的妻子坐在一旁,怀里抱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女孩,女人没有哭,只是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,一遍又一遍地、机械地抚摸着女儿稀疏的头发。
“……真的,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?”女人喃喃自语,像在问天,也像在问自己,“卖了房子,借遍了亲戚……那种药,一针就要几十万,根本看不到头啊……”
男人颤抖着抬起头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孩子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是爸爸没用……爸爸没用啊……”
那一声声的“没用”,像一记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凌笑的心上。
他看到了什么?
他看到了在病魔和金钱的双重碾压下,一个家庭尊严尽失、希望泯灭的全过程。
他们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,只是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用,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,将他们与“生”的希望彻底隔绝。
在资本和规则构筑的冰冷世界里,生命的价格,被清晰地标示了出来。
而他们,倾其所有,也付不起。
这一刻,凌笑心中某种名为“愤怒”的情绪被彻底点燃,随即又被巨大的悲悯所淹没。
他不是神,无法消除世间所有的疾病,但他拥有的力量,却让他无法再对这一切视而不见。
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,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,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,轻轻地、却无比坚定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。
是苏雯。
她什么都没说,也没有问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,用自己的体温,传递着无声的语言。
那份温暖仿佛在告诉他:我明白,我理解,我支持你。
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在。
这股暖流,顺着凌笑的手臂,缓缓流淌进他几乎被寒冰冻结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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