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发话,萧景琰无法再驳,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然后随着皇帝起身,朝暖阁外走去。含翠作为贴身宫女,留在了我身侧,垂首肃立,仿佛毫无存在感,但我知她全身的警觉都已调动。
门帘落下,隔绝了外间的声响。暖阁内,只剩下我、柳如兰,以及各自的心腹宫女。
柳如兰脸上那娇媚的笑容瞬间褪去,她没有说话,只用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目,慢悠悠地、带着评估与玩味,将我打量了个遍,目光如同实质,刮过我的五官,最后落在被我下意识护着的微隆小腹上。
趁着这个空当,我心中掠过一丝与眼前气氛截然不同的惊疑,按照前世的记忆,皇帝这个时候,应该已经驾崩半年有余了!
可方才所见,他虽然面容清瘦了些,但眼神清亮,说话中气也足,精神头甚至比记忆中的暮气沉沉要好上许多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难道因为我重生带来的改变,连皇帝的寿数都影响了?还是说,这一世有什么别的变数,延缓了他的病情?
这念头一闪而过,却让我心底泛起更大的波澜,皇帝的生死,牵动着整个朝局,也直接关系到我能否安然脱身,若皇帝这一世活得久了……
“林良娣,”柳如兰终于开口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她端起手边的甜白釉茶盏,轻轻用杯盖拂着茶沫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来,走近些,让本宫好好瞧瞧。”
我依言上前两步,指尖微微收紧,泄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,和难以掩饰的迫切。
我缓缓抬头,目光落在她榻前地毯上那繁复的缠枝莲纹上,暖阁内静得能听见香炉中香烟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,和我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。
半晌,她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,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。
“真是像啊…..”她拖长了语调,凤目微微眯起,细细描摹着我的五官轮廓,“这张脸…..”她微微倾身,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密,字字清晰地敲在我耳膜上,“沈微年。”
她竟毫无预兆地、直呼其名!
这三个字如同惊雷,在我心底炸开,但面上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惶惑:“贵妃娘娘……您说什么?”
柳如兰紧紧盯着我的眼睛,仿佛在鉴赏一件似真似假的古董,试图从我的眼神变化,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“沈微年”的痕迹。
但我早已将“沈微年”彻底封存,此刻眼中只有“林岁岁”该有的无知、不安,对高位妃嫔本能的畏惧,以及对腹中孩子的本能保护。
甚至,在她长久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凝视下,我的眼眶渐渐泛起湿意,鼻尖微酸,一副快要被吓哭却又强忍着的模样。
看了半晌,柳如兰眼中那咄咄逼人的锐利,似乎稍稍散去一些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的疑虑与不确定,还掺杂着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烦躁与失望。
她忽然又靠回软枕,恢复了那慵懒的姿态,语气也变得随意起来:“罢了” 她拿起帕子,轻轻按了按唇角“她啊……可不像你这般胆怯。”
我适时地让眼眶微微泛红,嘴唇翕动,似是想辩解自己的“胆怯”并非故意,却又不敢顶撞,最终只化作一声更低的哽咽,将头垂得更低。
“天下之大,长得相似也不足为奇。” 柳如兰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,这次少了些审视,多了些漫不经心的盘问,“许是本宫近日思虑过多,看花了眼,听说……你是太子从北地带回来的?那北地苦寒,烽火连年,你一个江南女子,是怎么流落到那里去的?”
她开始问起“林岁岁”的来历,每一个问题都看似寻常,却步步为营,可能藏着验证身份或寻找破绽的陷阱。
我打起十二分精神,按照早已备好的说辞,小心翼翼的回答,带着对过往飘零生活心有余悸的哀戚:说到“父母双亡”、“投亲不遇”、“盘缠用尽”、“险些冻毙路边”时,更是声音哽咽,将那种孤苦无依、后怕不已的情绪渲染得淋漓尽致。
柳如兰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的羊脂玉镯,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。
“好在天无绝人之路。” 我吸了吸鼻子,继续道,声音里带上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卑微感激,“遇上了太子殿下,殿下仁慈,救了臣妾性命,殿下见臣妾容貌……”
我顿了顿,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难堪与自卑,声音更低了下去,几乎微不可闻:“与一位已逝的故人相似,心中怜悯,这才将臣妾带回京城,给了一个安身之所。”
柳如兰听到“已逝的故人”时,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哦?” 她凤目微挑,似笑非笑,“那你可知道,那位‘故人’是谁?与太子殿下,又是何关系?”
我猛地摇头,脸上是真切的茫然与不安:“臣妾不知,殿下未曾细说,臣妾也不敢多问,只隐约听得人提过两句,说臣妾是沾了那姑娘的光……”
我咬了咬下唇,带着自怜自艾:“臣妾心里明白,殿下待臣妾好,是看着这张脸。臣妾出身卑微,命如草芥,能得殿下收留,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,岂敢奢求其他?能留在殿下身边,哪怕只是做个替身,臣妾也心满意足了。”
最后几句话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卑微与认命,仿佛这就是我全部的人生指望,是我在这深宫中唯一的浮木。
“替身……” 柳如兰咀嚼着这两个字,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意味不明,“你倒是个明白人,也看得清自己的位置,只是,顶着这样一张脸,未必是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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