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分很快下来了，出乎意料，并非预想中最低等的奉仪，而是太子良娣。

当内侍捧着册封文书与相应的服饰印鉴来到揽月轩时，不仅采薇等人面露惊诧，连我也怔住了。这与我最初设想“位份不会太高”的打算，相去甚远。

晚膳时分，萧景琰如常前来。我终是没忍住，在他用膳间歇问道：“这良娣之位……”

他放下银箸：“是父皇的意思。”他解释道，“父皇言，既已确认你怀有皇嗣，便不可过于轻慢，降了长孙的身份，良娣之位，不算很高，却也足够彰显重视，堵住一些人的嘴。”

我心中复杂，这位份意味着更严密的保护，也意味着会聚焦更多的目光。

萧景琰似乎看出我的不安，补充道：“位份虽定了，你日后仍以静养为主，不必理会那些虚礼应酬，揽月轩内，一切照旧。”

日子便在他这“一切照旧”的承诺下，按部就班的滑过。萧景琰每日都会来用膳，有时是午膳，更多是晚膳。两人对坐，无甚对话，但那种紧绷的、刻意维持的距离感，似乎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固定相处中，被磨平了些许棱角，添上几分近乎家常的平淡。

为了打发漫长时光，我拾起了女红，开始缝制些婴儿的小衣小袜，倒是能静心。只是，指尖捻着光滑的丝线，触碰到柔软的锦缎时，心头总会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。

在北疆的那些日子里，我也曾满怀欢喜，一针一线，为这个孩子准备过不少小衣物，每一件都浸满了当时的期盼与温柔。它们被仔细叠好，收在父亲寻来的木箱里，就放在我在北疆住处的榻边。

如今，那只木箱，连同里面那些未完成的念想，想必都随着“沈微年”的“死”，被一并埋葬了吧。

我轻轻吸了口气，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怅惘，过去的，终究是过去了。现在，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内，我能为这孩子做的，便是重新用这些新的料子，一针一线，为他缝制新的衣裳，寄托同样的祈愿。

窗外的日光缓慢移动，针尖在布料上起落，拉出细密的线。偶有失神，针脚便歪了，只得拆了重来，采薇和含翠在一旁静静陪着，递个剪子，或帮我分线。殿内很安静，只有布料摩挲的窸窣声，和更漏均匀的滴答。

日子便在这般静谧的、重复劳作带来的麻痹感中，缓缓度过。直到那件月白色、绣着祥云纹的小肚兜渐渐成形，拿在手里，小小软软的一团。

萧景琰来时，我正对着光，检视那祥云纹的最后几针，他挥手免了礼，在我对面坐下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我手中的活计上。

我动作微顿，下意识想将东西收起。他却开口：“在做什么？”

“给孩子做件小衣。”将手中小小的肚兜略微展开。

他静静看了片刻，忽然伸手：“给孤看看。”

我迟疑一瞬，还是递了过去，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，从粗糙但齐整的针脚，到那团绵绵的祥云图案。

殿内很静，他的视线久久未曾移开，不知是不是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眼中的错觉，那素来深邃冷然的眸底，此刻竟似乎漾开一丝近乎慈爱的柔光，虽然转瞬即逝，却真实地掠过那小小衣料之上。

片刻后将肚兜轻轻放回我身边的针线篮里。

“手艺尚可。”他最终只评价了这么一句，随即转开了话题“三日后，宫中将设小宴，为此次北巡顺利、兼贺北疆互市章程初定，按理东宫有品级的妃妾需随同赴宴。”

宫宴？那是无数目光汇聚、各方势力交织、也是最容易生出事端与是非的地方。以我如今的来历和显怀的身子，出现在那种场合怕是…..

“你不必去。”萧景琰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顾虑“孤已替你向父皇母后告假，称你胎像虽稳，但仍需静养，不宜走动见风，亦不宜去人多喧闹之处，父皇母后体恤，已然准允。”

我暗暗松了口气，紧绷的肩颈微微松弛下来：“谢殿下体恤。” 这确实是最好的安排。

“不过，孤赴宴期间，东宫这边，你需格外留神。虽已告诫过某些人，但难保有人会趁孤不在，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，或是想趁机试探什么。” 他目光扫过侍立在不远处的含玉和正在检查香炉的含翠。

“含玉和几个暗卫会一直在暗处，寸步不离揽月轩。含翠也会仔细检查所有入口之物，若无必要，不要出这院门半步。”

“是”我郑重应下。这是要将我彻底圈禁在这方小院，隔绝于宫宴的繁华与危险之外。但比起去那龙潭虎穴般的宴席，这已是眼下他能给予的、最周全的保护。

看啊！若想护一个人，哪会护不住呢。

心中掠过一丝辨不出的喟叹。他用最直接的方式，划出了一片暂时的安全区，将可能的风雨挡在了揽月轩外，这份保护，源于承诺，源于交易，源于大局，但不可否认，它此刻真实地存在着。

他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言，起身离去。走到门口时，脚步微顿，回头又看了一眼放在榻边针线篮里的那抹月白。

三日后，宫宴如期举行。东宫热闹非凡，太子妃、侧妃及有品级的姬妾皆盛装前往，揽月轩如一片被遗忘的孤岛，我倚在窗边，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丝竹乐声，飘渺而不真切。

含翠仔细验过了膳食，连漱口的清水都未曾放过。采薇陪在我身边，讲着画本子，含玉的气息，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在院落的几个关键方位。

揽月轩内平静无波，远处的宫宴笙歌达旦，直到深夜，远处喧嚣渐渐平息，院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守卫低声行礼的声音。

这一次避过去了，下次呢？

宫宴不会只有一次，今日能以“胎像需稳”推拒，当月份渐大，当某些人耐心耗尽，这揽月轩的院门，还能这般紧闭吗？

到那时，我还能否像今夜这般，坐在揽月轩内，不必亲身赴那鸿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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