协议既定，交割开始。粮种、匠人名录、医者一一清点确认。北疆那边，被俘将士的名单与伤情记录也送到了萧景琰手中。一项项核对，气氛肃穆而高效。

最终，到了最关键的一步——我，沈微年，或者说，北狄郡主的归属。

拓跋朔站起身，走到我面前。他今日穿着正式的王爷礼服，玄色为底，金线绣着北狄王族的图腾，显得威严而沉重。他越过我，落在我身后的谢长卿身上。

“谢将军，” 他开口，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“本王将郡主，交还于你。”

谢长卿上前一步，同样郑重地抱拳：“王爷放心，长卿必以性命相护。”

拓跋朔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到我脸上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，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——有不舍，有释然，有深深的嘱托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父亲的柔软。

他看了我许久，久到帐内几乎落针可闻，才缓缓抬起手，似乎想碰碰我的头，但最终，那只手只是极轻地、克制地，落在了我的肩膀上，轻轻拍了一下。

“去吧。” 他只说了两个字“好好照顾自己，记住，往后余生，无论身处何地，遭遇何事，一切要以你自身……和你孩儿的安危为首要，其它都是其次。”

这话说得平淡，却字字千斤。他在告诉我，不必再为身世所困，不必再为任何人的期望或目光所累，首要之事，是活下去，安稳地活下去。

我喉咙哽得厉害，点了点头，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他收回手，负于身后，重新挺直了脊梁，恢复了那副北狄九王爷的冷硬威严模样。他不再看我，转身，对萧景琰等人略一颔首：“太子殿下，沈将军，后续事宜，自有专人接洽。本王，告辞了。”

说完，迈开步伐，朝着帐外走去，没有一丝犹豫或留恋，仿佛方才交割的只是一桩寻常的公事，而非他失而复得又不得不亲手送还的骨肉至亲。

看着他即将融入帐外光线的、孤单而决绝的背影，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楚与恐慌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间淹没了我！这一别，山高水长，立场永隔，或许……便是永诀！

他是我的生父，是那个在敌营中默默护我周全、为我铺好归路的男人，我们错过了十几年，相聚如此短暂，分离已迫在眼前，更可能余生也无法再见一面。

“等等！”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，猛地挣脱了谢长卿的手，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，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，从后面，紧紧地抱住了拓跋朔高大却仿佛承载着无尽孤寂的身躯！

我的脸贴在他冰凉而坚硬的礼服锦缎上，手臂环着他的腰，用尽了全身力气。泪水瞬间决堤，浸湿了他的后背。

拓跋朔的身体骤然僵住，脚步顿在原地。

帐内一片死寂。双方的人都愣住了，看着这出乎意料，甚至有些“不合规矩”的一幕。

我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宽阔的背脊：“等我生下孩子、或者等互市开了、你能来看我吗？我……我给你做中原的点心吃！”

拓跋朔的背影猛地一震！那挺直的脊梁似乎有瞬间的摇晃。他没有回头，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体肌肉的紧绷，以及那极力压抑的、沉重的呼吸。

良久，他才极其缓慢克制地，抬起一只手，覆在了我环在他腰间的手上。他的手很大，掌心有着厚厚的茧，冰凉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、微微的颤抖。

他依旧没有回头，只是用低得几乎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，从喉间艰难地挤出一个字：

“好”

然后，他轻轻地、将我的手从他腰间拉开，手彻底松开的那一刻，他没有丝毫停顿，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，猛地掀开帐帘，大步踏入了外面肆虐的风雪与刺目的天光之中。

狂风卷着雪花瞬间扑入，打湿了我的脸颊，模糊了他决绝离去的背影。

我站在原地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谢长卿上前，将我拥入怀中，用他的披风裹住我。

“我们回去吧！”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。

回到北疆大营，已是暮色四合。

营门大开，火把通明。得到消息的嫡姐早已等得望眼欲穿，一见到被谢长卿搀扶下马车的我，像一阵风似的扑了过来，一把将我狠狠抱住！

“年年！年年！我的年年！你可回来了！你可算回来了！” 她放声大哭，毫无形象可言，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，手臂箍得我生疼，仿佛一松手我就会再次消失。她反复喊着我的名字，嚎啕大哭。

我也抱着她，泪如雨下。姐妹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，相拥痛哭，宣泄着劫后余生的所有情绪。

父亲沈鸿煊就站在几步之外，眼眶微红，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，却似乎有些僵硬。

我从姐姐怀里抬起头，正对上父亲的目光。他……还会像从前那样待我吗？

似乎察觉到我的忐忑，父亲迈步走了过来。声音带着安抚：“好了，明珠，别只顾着哭，年年定是又累又饿了。”

说着，他的视线转向我。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，似是要仔细确认我是否完好，是否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儿。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姐姐的衣袖。

“回来了就好，先去吃饭，灶上一直温着你爱喝的汤。有什么事，吃饱了，歇好了，再说。”

他看着我的眼睛： “年年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，无论发生什么，都不会改变。” 这句话，没有任何华丽的修，像一道坚固的壁垒，瞬间击碎了我心中所有的惶恐与猜疑。

短暂的温馨与激动过后，是更深的忧虑。尽管我平安归来，谈判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果，但潜在的危机并未消除。

我身上流着一半北狄王族血液的事实，终究无法完全掩盖。北疆与北狄积怨已久，血仇深重，并非一次交换俘虏和达成互市意向就能彻底化解。许多将士、百姓，家族中都有亲人死于北狄之手，仇恨早已深入骨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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