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诡异的气氛中缓慢划过。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，拓跋朔毫无预兆地站起身。

“诸位，本王有些乏了，先行离席。诸位尽兴。”

他没有询问任何人的意见，甚至没有多看巴尔虎或特使一眼，直接转身，高大的身影带起一阵微风。他侧首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：“走吧。”

我立刻起身，尽量忽略那些聚焦过来的视线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
王庭特使率先反应过来，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，起身道：“王爷连日操劳，确该早些歇息。郡主今日也受累了，需得静养。”

巴尔虎冷哼一声，别过脸去，抓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，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。其他部族头人和将领则站了起来，态度不一地行礼或点头示意。

拓跋朔略一颔首，便不再停留，径直向帐门走去。我紧随其后。

掀开厚重帐帘的瞬间，一股酷烈的寒气，瞬间穿透了不算厚实的裘衣，灌满了口鼻，方才在温暖的宴会大帐中尚不觉得，此刻踏入真正的北疆冬夜，才知何为“寒彻骨”。

就在我因这猝不及防的严寒而微微瑟缩的刹那，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，不动声色地，向侧前方挪了半步。

仅仅半步，但他那宽阔的肩背，便如同一道突然竖起的坚实壁垒，恰好，严严实实的挡在了我与风雪之间。身前骤然一空，虽依旧寒冷，但那直扑面门的凛冽风刀，已被消弭大半。

心头，像是被这无声的举动，极轻地撞了一下。

我默默跟上，尽量踩着他刚刚在积雪上踏出的脚印。他走得不快，确保我能跟上。靴子踏雪的“咯吱”声，一前一后，在呼啸的风声中，竟奇异地构成了某种短暂而脆弱的节律。

营火的光晕在风雪中晕染开，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投在苍白起伏的雪地上，模糊而孤独。

偶尔有迎面而来的巡逻小队，见到他，皆远远便驻足行礼，目光在我身上飞快掠过，带着好奇与探究，他带着我径直走过，将那些视线隔绝在身后。

掀开厚重门帘，温暖的气息涌出，将风雪隔绝开来。中央的火盆烧得很旺，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气。

他走到一旁，从温着的铜壶里倒出一杯热水，递给我。

“喝了，暖暖身子。” 他的声音比在宴会上时低沉了许多，也平和了许多。

我接过温热的铜杯，感受着那热度一点点渗透皮肤。

“今日……让你受惊了。” 他坐到主位上揉了揉眉心，“巴尔虎的话，不必放在心上”

“我明白。” 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，“谢谢你！”

“你应对得很好，记住这种感觉，你的身份，注定会让你站在风口浪尖。但只要你内心坚定，知道自己是谁，要去哪里，就没什么能真正击垮你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将杯中温热的水一饮而尽，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，也似乎给予了一丝力量。

“宴会这关已过。” 他往后靠了靠，身体微微放松“王庭特使那边，我会应付。巴尔虎……短期内应该不敢动你。接下来几天，你尽量待在帐中，阿苏会寸步不离。”

“嗯。” 我应道。

“至于会面事宜。” 他继续说道“北疆那边，应该也已经得到了消息。具体的时间、地点、方式，还需要进一步交涉。但无论如何，你要做好准备。见到他们” 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词句，“把该说的话，想清楚。有些事，逃避无用，唯有面对。”

“不用想得太复杂。”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不安，“你是沈微年，这一点，从未改变。其他的一切，是附加，是事实，但不是定义你的全部。相信沈鸿煊的智慧，也相信……谢长卿对你的心意。”

他的话，像一颗定心丸，让我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。是啊，无论血脉如何，那十六年的朝夕相处、那悬崖下的生死相托、那风雪中的彼此温暖，都是真实存在、无法抹去的。如果连这些都无法相信，我又还能相信什么？

“我明白了。” 我再次说道，声音比之前坚定了些许。

他站起身：“我走了，你去休息吧！夜里风大，盖好被子。”

我放下铜杯，对他行了一礼——不是北狄的礼节，而是中原女子敛衽为礼的姿态。他看在眼里，然后不在停留。

帐帘掀起又落下，他的身影瞬间被外面浓稠的夜色与更加狂暴的风雪吞没，再也看不分明。

我望着那晃动的帐帘，眼前却忽然闪过山洞里，谢长卿拥着我“以后带着孩子一起堆雪人”时，那温暖得画面。

我也曾暗自羡慕过寻常人家父母俱全、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。

若当年没有那场阴差阳错的追捕与分离，我是不是，也会像嫡姐那样，在父母的宠爱与庇护下，度过一个充满疼爱与欢笑的童年？或许，我也会有一个看似严厉、实则会在无人处偷偷给我塞糖吃的父亲，一个会温柔教我读书习字，时常对我微笑的母亲……

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，带着一丝尖锐的刺痛与无尽的怅惘，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我。

拓跋朔……他又有什么错呢？ 逃离一场他不愿参与的战争，爱上了一个身世坎坷却灵魂相契的女子，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，却最终被无情碾碎了一切梦想。他失去了挚爱，离散了骨肉，如今骤然重逢，面对的是一个对他充满抗拒、身世尴尬的女儿，和一个复杂的局面。

他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父亲，甚至不是一个能被世俗伦理轻易定义的男人。但他正在用他所能做到的方式，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雪原上，为我这个意外归来的女儿，撑开一方暂时安全的天地。

看着他独自走向风雪的、孤单而挺直的背影，我心中悄然渗入了一丝复杂的、近乎怜悯的情绪。他……也是个可怜人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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