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都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,在地平线的热浪中若隐若现,肃杀的气氛即使相隔数里也能清晰地感受到。凯站在风蚀岩的顶端,银发在干燥的风中飞扬,金红色的瞳孔凝视着那座即将决定他以及无数人命运的城市。他周身的气息沉凝而锐利,半年的蛰伏与疗愈,已将他的状态调整至巅峰。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,一场明知必败却必须去打的仗,为了玄鳞族的未来,为了反抗那来自“上面”的既定剧本。他像所有传说中即将踏上最终征途的英雄,准备孤身赴死,以鲜血谱写史诗的终章。
他转身,准备跃下岩石,走向那片最终的战场。
“等等。”
一个沙哑、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凯的动作顿住了。他回头,看到李望不知何时也爬上了这块岩石。那个佝偻、苍老的身影,站在猎猎风中,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吹走,却又像扎根于岩石般稳固。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、麻木,或是荒芜的平静,而是沉淀下了一种与外表极不相符的、仿佛燃烧了千百年的沧桑与决绝。
李望没有看凯,他的目光也投向那座遥远的王都,但他的眼神却像是穿透了城墙,看到了更深处、更本质的东西。
“凯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嘶哑,却异常清晰,“你知道吗,我其实……是一个很自私的人。”
凯微微一怔,不明白他为何在此刻说这个。
李望缓缓转过头,看向凯,那双褐色眼眸深处,仿佛有漩涡在转动。
“我的世界很小,非常小。小到……可能只能装下寥寥几个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钧重量,“以前,是锈水镇的张爷爷,是那个漏雨的窝棚。后来……是青风镇的影哥,是木屋里的炊烟,是张婶的唠叨,是朵朵塞给我的彩色石子。”
他每说出一个名字,眼神就柔和一分,但那柔和之下,是更深沉的痛楚。
“我真的……不想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。一个都不想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,“如果可以,我愿意永远躲起来,像只最胆小的老鼠,只要能守住我那个小小的世界,哪怕外面天翻地覆,哪怕有人骂我懦夫,骂我废物……我都不在乎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凯,那双眼睛死死锁住凯金红色的瞳孔。
“可是……守不住啊……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,那是无数次失去后留下的、无法愈合的伤口在嘶鸣,“张爷爷差点死在锈水镇,影哥死在我面前,青风镇……没了……我拼命地想躲,想藏,想当个隐形人……可我的世界,还是一点点地,在我眼前碎掉了!”
他的情绪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无力感。
“现在,我的世界里,只剩下你了,凯。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真,“你说我自私也好,说我愚蠢也罢……我不想再失去了!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走进那个该死的王都,去完成你那该死的‘英雄史诗’,然后变成我记忆里又一个破碎的名字!”
他伸出手,那布满皱纹和烙印的手,颤抖着,却坚定地指向王都的方向。
“你以为你是在为族群,为命运而战?可在我眼里,你只是要去送死!只是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结果,去把我世界里……最后一个人,也毁掉!”
李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他死死盯着凯,仿佛要用目光将他钉在原地。
“所以,别去。”他的声音最终归于一种近乎哀求的、却又无比强硬的平静,“算我求你。为了我那点可笑的、自私的念头……别去送死。我们……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,或者……就一起躲起来,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……”
风卷着沙粒,拍打在两人身上。凯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留住他,不惜撕开自己所有伤口,将最脆弱、最“自私”一面暴露出来的李望,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绝望、固执和最后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光芒,一时间,竟说不出任何话来。
那所谓的史诗,那所谓的责任,在那双只为守护“小世界”而燃烧的眼睛面前,忽然间变得有些……苍白无力。
风沙掠过岩石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凯看着李望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与固执,那是一种与英雄史诗毫不相干的、源于最卑微私心的勇敢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想要诉说那无法推卸的责任,想要描绘那关乎族群存续的大义。
但李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。
他猛地抬起手臂,用力扯开那破旧不堪的袖管,将手腕暴露在昏暗的天光下。那道狰狞的、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着的黑色烙印,像一只邪恶的眼睛,清晰地呈现在凯的眼前。
“看着我,凯!”李望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你看清楚!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任何角色!我不是英雄,体内没有流淌着高贵的龙血,没有背负什么光耀门楣或是拯救苍生的使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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