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影哥

日子如同林间的溪流,在青风镇这片宁静的洼地里,缓慢而平稳地向前流淌。李望的伤在影日复一日的照料下,如同被春风抚过的土地,渐渐萌发出愈合的生机。

最初的几天,他大多时间都躺在木屋的床上,看着影沉默地进进出出。影会定时为他更换腿上的夹板和草药,那草药粉带着泥土和根茎的苦涩气息,敷在肿胀处带来持续的清凉。影的动作总是精准而稳定,尽量不带来多余的痛楚。他熬的汤也不再仅限于鹿肉,有时是鲜美的菌菇汤,有时是炖得烂熟的鱼汤,里面总会根据李望的身体状况,添入不同的草药根茎。

李望沉默地接受着这一切。他清晰地记得与虚无之影的交易——用三天的味觉换取活下去的机会。起初,当他喝下影熬的第一碗鹿肉汤时,舌头仿佛一块麻木的木头,只能感受到汤水的温热和润滑,却捕捉不到任何鲜美的滋味,肉糜在口中也如同无味的纤维。这种空洞的进食体验带来一种奇异的剥离感,提醒着他那份冰冷契约的存在。但他没有表露丝毫,只是沉默地、机械地将所有食物吃完,身体的暖意和逐渐恢复的力气是真实的,这比味道更重要。

当李望能够靠着墙壁坐起来时,影开始将一些事情交给他做。最初是简单的,比如将晾晒的草药按照叶片大小分拣开来,或者看着灶膛里的小火,不让它熄灭。李望做得很认真,这是他唯一能表达的、微弱的回报。

他的喉咙不再像最初那样疼痛难忍,但发声依旧困难,只能发出一些模糊嘶哑的音节。影似乎并不在意他能否说话,有时会指着某样东西,用那低沉平稳的语调告诉他名字。

“石臼。”

“陶罐。”

“水芹。”

“紫云草。”

李望跟着无声地蠕动嘴唇,在心里默记。他开始意识到,影并非全然冷漠,他只是习惯于用行动而非语言来表达。

腿伤好到可以拄着影为他削制的粗糙木杖,小心翼翼地下地行走时,影开始带他在木屋附近活动。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冠,洒下斑驳的光点,空气里充满了草木的清香。影会放慢脚步,适应李望迟缓的节奏,偶尔停下,指着某株植物,告诉他它们的名字和用途。

“这是止血藤,叶子捣碎敷上。”

“那是蛇缠枝,有毒,避开。”

“那种红色浆果,鸟能吃,人吃了会腹泻。”

李望学得很用心。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知识,关乎最原始的生存。他发现影对这片山林熟悉得如同自己的身体,每一种植物,每一处水源,甚至某些野兽的习惯,他都了然于胸。这种沉默的、扎根于土地的智慧,让李望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。

有时,他们会遇到镇上的其他兽人。起初,李望会下意识地紧张,垂下目光,试图隐藏自己。但那些兽人,无论是背着柴火的熊兽人,还是提着水桶的兔兽人,大多只是对影点点头,好奇地看李望一眼,便各自忙去了。没有审问,没有探究,仿佛他的存在自然而然。

第一个主动和他们说话的,是住在不远处,经营着一片小小菜园的獾兽人张婶。那是个嗓门洪亮、身材圆润的雌性兽人。一天傍晚,她挎着一个篮子,里面装着新摘的、还带着泥土的蔬菜,径直走到了影的木屋前。

“影小子!听说你捡了个人回来?好些了没?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毫不客气地走进木屋,目光落在正靠在床边,尝试用影给的木炭在平滑木板上写写画画的李望身上。

李望有些局促地想要站起来。

“坐着,坐着!腿脚不利索就别乱动!”张婶摆手制止了他,将篮子放在桌上,“喏,刚摘的,新鲜着哩。熬汤也好,清炒也罢,给他补补身子。”她凑近看了看李望腿上的夹板,啧啧两声,“伤得不轻啊……影小子手艺还行,骨头接得正。”

她又看向李望努力写下的、那些歪歪扭扭、属于这个世界的文字符号,眼睛一亮:“哟,还识字呢?影小子教的?好事啊!多学点总没坏处。”

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,关于天气,关于菜园里的虫子,关于镇上谁家又添了小崽子,然后风风火火地离开了,留下满屋子的生气和一篮水灵灵的蔬菜。

自那以后,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,青风镇的居民们似乎才真正“发现”了影木屋里的这个新住客。

也正是在张婶离开后的那天晚上,李望在喝影熬的菌菇汤时,舌尖突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菌类特有的鲜甜。那感觉转瞬即逝,却让他愣住了。他下意识地仔细品味,味道似乎又消失了,但那一闪而过的滋味绝非幻觉。三天……期限到了吗?那份因交易而失去的味觉,正在悄然回归。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微弱的庆幸涌上心头,他低下头,更慢、更认真地喝完了那碗汤,试图捕捉任何一丝重新变得清晰的味道。

味觉的回归是渐进的。起初是偶尔闪现的滋味,后来是能明确分辨出咸、甜、苦。当他第一次清晰地尝出张婶送来的蔬菜自带的那股清甜时,他几乎要落下泪来。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,让他更加珍惜每一口食物,也更加深刻地体会到青风镇这些平凡馈赠所蕴含的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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