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——“合作吗？”——像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在沈清辞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，却未能惊起滔天巨浪。

她握着手机，指尖感受到机身冰凉的金属质感，也感受到那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、庞大而危险的诱惑。顾妟，这个男人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猛兽，终于在她初步展现出价值，并且沈家内部矛盾彻底浮出水面之际，再次伸出了爪牙。

合作？如何合作？以什么身份合作？代价又是什么？

她走到窗边，夜色下的城市依旧喧嚣，霓虹闪烁如同无数窥探的眼睛。祖父的支持给了她名分和初步的舞台，但沈家内部的蛀虫、虎视眈眈的对手，以及自身根基的浅薄，都让她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。顾妟的“木板”固然坚固，却也可能是将她拖入更深旋涡的缆绳。

她不能轻易上船。

沈清辞没有立刻回复那条短信。她需要时间思考，更需要……筹码。

她转身走回书桌（病房内临时添置的），打开了李助理傍晚时分送来的、关于那三家划归她代管酒店的全部资料——君悦、华美、以及刚刚经历风波的明珠。厚厚的文件堆满了桌面，财务报表、人员架构、客户投诉记录、供应商合同……每一页都散发着陈年积弊的味道。

她没有急于去翻看那些令人头疼的数字，而是首先调出了三家酒店所有中高层管理人员的名单和简要履历。前世掌管尚书府、协理六局的经验告诉她，欲治事，先治人。

指尖在名单上缓缓划过，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，过滤着每一个名字背后的信息。年龄、资历、在任期间的业绩、与总部哪些人关系密切……她结合着原主记忆中零星的听闻，以及自己敏锐的直觉，快速地进行着判断。

很快，几个名字被圈了出来。君悦酒店的副总经理，张诚，年近五十，在酒店行业沉浮三十年，能力扎实，但因性格耿直不懂钻营，一直被压制的实力派；华美酒店的财务主管，林薇，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，风评严谨，曾因坚持原则得罪过前领导而被边缘化；明珠酒店幸存下来的客房部经理，吴勇，年轻，有冲劲，在本次危机中表现沉稳，未被柳茹云等人拉拢……

这些人，或许可以一用。

她拿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“考成、核绩、明赏、慎罚”八个字。这是她前世熟知的原则，如今需要与现代企业管理相结合，制定出初步的章程。她要的不是一时压服，而是建立起一套能让酒店自行良性运转的机制，同时，也能借此机会，甄别忠奸，培植属于自己的班底。

当时钟指向午夜时，沈清辞终于从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初步的人事调整思路和改革纲要已然在她脑中成型。

也就在这时，她才再次拿起手机，点开了与顾妟的短信界面。

她没有回答“合作”与否，而是敲下了一行字，发送过去：

“顾先生对智能安防与现代化酒店管理感兴趣，不知对‘降本增效’与‘危机预警’的具体实施方案，可有高见？”

她将皮球踢了回去，同时也划下了道儿——要谈合作，可以，但必须是在具体的、专业的领域，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。空泛的联盟提议，对她毫无意义。

信息发出去后，如同石沉大海，没有立刻得到回复。

沈清辞也不在意，她本就不指望顾妟会立刻与她进行深夜长谈。她正欲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，目光却无意中扫过平板上自动推送的一条本地社会新闻——

“深夜突发：城南废弃工厂发生火警，消防已赶赴现场。据悉该厂房原属于林氏企业……”

林氏？
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！她立刻点开新闻详情。报道很简短，只提及火灾现场没有人员伤亡，起火原因正在调查中。配图是远处拍摄的、被火光映红的夜空。

林氏企业……她迅速在记忆中搜索。是母亲留下的那些旧报纸碎片中，与沈氏一同出现在那场并购报道里的“林氏”吗？那个据说并购背后有着血腥隐秘的“林氏”？

这场火灾，是意外，还是……人为？是为了毁灭什么？

她感到一张更大的网，正在缓缓收紧。沈家的内部争斗，似乎与一段尘封的旧怨纠缠在了一起。

就在沈清辞因“林氏”二字而心神震动之际，手机屏幕突然亮起，顾妟的回复来了。

没有寒暄，没有废话，直接是一个加密文件的下载链接。附言同样简洁：

“初步构思。阅后即焚。”

沈清辞瞳孔微缩。他果然有备而来！而且效率高得惊人！

她没有犹豫，立刻点击链接，输入顾妟随后发来的密码。文件下载完成，是一份精心撰写的、关于利用AI技术进行酒店能耗管理、安防动态布控以及客户偏好分析的方案摘要。数据详实，逻辑清晰，直指那三家酒店目前管理粗放、成本高昂、服务滞后的核心痛点。其中关于“基于历史数据的异常行为预警模型”的阐述，更是与她不谋而合，甚至提供了技术实现的路径。

这份方案的价值，远超她的预期。顾妟不仅展示了实力，更展示了他的“诚意”——他确实在认真考虑与她进行专业层面的合作。
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，按照提示销毁了电子文件。但其中的关键思路，已深深印入她的脑海。

她再次看向窗外，夜色依旧浓重，但她的眼神已然不同。

她拿起笔，在那张写满人事思路和改革纲要的纸上，郑重地添上了“技术革新”与“数据驱动”两项。然后，她拨通了李助理的电话。

“李助理，明天一早，请以我的名义，通知张诚、林薇、吴勇三人，上午九点，在明珠酒店我的临时办公室开会。”

命令清晰，不容置疑。

然而，就在她挂断电话，准备为明天的会议养精蓄锐时，病房的门把手，再次传来了极其轻微的、被转动的声音。

这一次，门外的人，似乎更加小心翼翼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……决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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