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四,清晨。
沈家小院里难得有了些轻松的气氛。昨夜沈建国睡了个十几年来最安稳的觉,天蒙蒙亮就起来了,在院里哼着小调劈柴。李秀兰在灶房忙活,锅里煮着玉米粥,难得地加了小半把小米——那是沈建军收鸡蛋时,用三个鸡蛋跟人换的。
“爹,娘,今天我去公社。”沈知秋吃完早饭,放下碗,“找郑局长问问政审的进展,顺便把咱们写的那几篇文章寄出去。”
沈建国点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要不要让建军跟你去?”
“不用,二哥今天还得去收鸡蛋。”沈知秋站起身,“我骑咱家那辆旧自行车去,中午就回来。”
她刚推着自行车走到院门口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七八个人影从村道那头涌来,有男有女,手里还拿着棍棒、铁锹。为首的是沈建业,他今天没披那件军大衣,换了件更厚的棉袄,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。他身边是王翠花,还有他们的儿子沈国富。后面跟着的几个,沈知秋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大伯娘的娘家兄弟王老大、王老二,还有他们媳妇,再加上两个膀大腰圆的侄子。
来者不善。
沈知秋心里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她停下脚步,把自行车靠在墙边。
“爹,娘,来客人了。”她朝院里喊了一声,声音平静。
沈建国从柴堆边站起身,看到来人,脸色变了。李秀兰从灶房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看到这阵仗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“沈建国!你给我滚出来!”王翠花的兄弟王老大嗓门最大,一进院子就吼,“欺负我姐是吧?今天咱们就说道说道!”
沈建军和沈卫国听到动静,从屋里冲出来。沈建军手里抄起一根扁担,沈卫国则抓起了劈柴的斧头——虽然手在抖,但护在家人面前的姿态很坚决。
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村民,都是被吵嚷声吸引来的。有人想进来劝,被王老二一瞪:“谁他妈多管闲事,连他一起打!”
村民们退后了几步,但都没走,在院外围了一圈。
沈知秋站在院门内,拦住了要冲进来的王家人。
“各位舅舅、舅妈,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点笑意,“大清早的,带着家伙上门,是要给我们家拜早年?”
王老大一愣,没想到这丫头这么镇定。他上下打量沈知秋,恶声恶气道:“少他妈废话!沈知秋,听说你昨天很威风啊?逼着你大伯签字画押,要三百块钱?你也不问问,这钱你拿得动吗?”
沈知秋笑了:“拿不拿得动,那是我们沈家的事。白纸黑字,三位长辈见证,大队长主持的和解书,上面有手印有签字。怎么,王舅舅是要撕毁协议?”
“协议个屁!”王老二啐了一口,“那是我姐家被你们逼着签的!不作数!今天我们来,就是要告诉你们,那三百块钱,一分没有!那块地,也别想收回去!”
沈建业这时开口了,声音嘶哑:“建国,我是你亲大哥。昨天的事,我不跟你计较。但今天,当着王家亲戚的面,你把话说清楚——那三百块钱,你要不要?要,咱们兄弟情分就到头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
沈建国嘴唇哆嗦,想说什么,却被沈知秋挡在身后。
“大伯,话不是这么说的。”沈知秋看着沈建业,“昨天当着全村人的面,您亲手按的手印。陈太公九十岁了,王会计七十五了,李木匠也六十多了,三位长辈做见证。您现在说不作数,是打三位长辈的脸,还是打整个沈家沟的脸?”
她声音不大,但句句清晰,院外围观的村民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有人小声议论:“是啊,昨天都签字了……”
“王家这是要耍赖……”
王翠花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哭起来:“我的命苦啊!嫁到沈家几十年,生儿育女,伺候公婆,现在被小辈欺负到头上了啊!沈知秋你个没良心的,你小时候发烧,是谁背你去卫生所?是谁给你煮鸡蛋?你现在翅膀硬了,要逼死你大伯一家啊!”
她哭得撕心裂肺,鼻涕眼泪一起流。
这是农村妇女最常用的手段——诉苦,博同情。
沈知秋静静地看着她表演。前世,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,最初还会心软,后来就麻木了。这一世,她连麻木都不需要。
“大伯娘,您说的这些恩情,我都记着。”沈知秋等她哭得差不多了,才开口,“所以昨天算账时,我们扣了又扣,一万多斤粮食的收益,只要三百块钱。这还不够念情分吗?”
她顿了顿,提高声音:“您背我去卫生所,我记着。所以我算账时,医药费、人情费,都扣了。您给我煮鸡蛋,我也记着。所以我只要三百,不是七百。”
“可您也别忘了,”沈知秋话锋一转,“我娘坐月子时,想喝口红糖水,您把红糖罐子藏起来,说没有。我哥小时候想吃块肉,您把肉锁在柜子里,说那是留着待客的。这些事,您还记得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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