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公社大院青灰色的砖墙显得格外冷峻。沈知秋捏着那张盖着大队红印的介绍信,指尖微微发凉。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文教干事办公室的门依旧虚掩着。她敲了三下,里面传来吴干事懒洋洋的声音:“进。”
推门进去,吴干事今天换了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,正端着搪瓷缸吹着茶叶沫,看见是她,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又是你啊。什么事?”
“吴干事,我来交高考报名的初步材料。”沈知秋走到桌前,将大队介绍信和自己的申请书双手递过去,“这是大队出具的介绍信和个人申请。”
吴干事这才放下茶缸,慢条斯理地接过那两张纸,抖开来,装模作样地看了半晌。他的目光在介绍信的红印上停留片刻,又扫过沈知秋申请书上的字迹,鼻腔里几不可闻地“哼”了一声。
“介绍信倒是开了。”他将纸放在桌上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,“不过,沈知秋同志,光有这个可不够。你这‘同等学力’,怎么证明?我说过,咱们公社的审核,是很严格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请问需要什么样的证明?是参加公社组织的统一测试,还是提交自学材料?”沈知秋早有准备,平静地问道。
“测试?”吴干事嗤笑一声,“公社哪有闲工夫专门给你一个人组织测试?自学材料?谁知道你那些材料是真是假,是不是你自己写的?”
这话近乎胡搅蛮缠了。沈知秋压下心头火气,依旧维持着礼貌:“吴干事,国家政策鼓励自学成才,广播报纸上都有明确精神。如果公社层面暂时没有统一的测试办法,是否可以参考其他方式?比如,我是否可以请大队小学的老师,或者公社中学的老师,对我进行一个基本的文化水平评估,出具一个证明?”
这是她能想到的,最贴近实际也相对可行的办法。
吴干事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摇着头:“老师?老师就能随便给人开证明了?那不乱套了?再说了,你一个农村社员,又不是在校学生,哪个老师愿意担这个责任?”
他顿了顿,手指敲着桌面,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:“这样吧,你要证明‘同等学力’,光嘴上说不行,得拿出实实在在的、经得起查的东西。第一,你得有系统自学高中课程的证明材料,比如完整的学习笔记、做过的习题集,要有一定的量和连续性,不能是临时抱佛脚凑的。第二,最好能有你在实际生产劳动中运用文化知识的实例证明,比如搞个技术小革新、写个生产总结报告啥的,得有点‘专长’的样子。第三,个人思想汇报不能少,要深刻,要结合国家形势,谈清楚你为什么考大学、学了以后打算干什么。”
他一条条列出来,看似合情合理,实则处处刁难。系统自学的笔记习题,需要长时间的积累,他这是在质疑沈知秋备考的临时性。实际运用知识的实例,对于一个普通农村女青年来说,更是难以短时间内“制造”出来。至于思想汇报,标准模糊,完全由审核者主观判断。
沈知秋听明白了。吴干事这是打定主意,要让她知难而退,或者至少把程序拖得又长又繁琐,耗尽她的精力和耐心。
“吴干事,您提的这几点,我记下了。”沈知秋没有争辩,只是点了点头,“我会尽快准备。请问,这些材料准备好后,是直接交给您吗?审核大概需要多久?”
“准备好拿来我看看。至于多久?”吴干事拖长了调子,“那得看材料是不是扎实,是不是符合要求。快则十天半个月,慢嘛……可就不好说了。毕竟,咱们得对组织负责,对每一位考生负责,对吧?”
“当然,您说得对。”沈知秋应道,“我会努力准备扎实的材料。另外,想跟您确认一下,今年咱们公社正式的报名截止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?我好安排准备进度。”
吴干事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截止时间?等上级正式文件下来会通知。你先把要求的材料备齐再说吧。”
又是推诿。沈知秋不再多问,道了声谢,转身离开了办公室。
走出公社大院,阳光有些刺眼。沈知秋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穿着灰蓝黑衣服的人们,心头一片冰冷。吴干事的刁难,比她预想的更直接、更系统化。这背后,很难说没有赵志刚的影子。
**回村的路上,她脚步沉重,但大脑飞速运转。**
吴干事要的“系统自学证明”,她其实有。顾怀远送的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和习题集,加上她自己整理归纳的几大本笔记,虽然时间不算特别长,但内容扎实,脉络清晰,足以证明她自学的系统性和持续性。这一点,她不怕。
“实际运用知识的实例证明”和“思想汇报”,才是真正的难题。
她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能让她的“文化”和“专长”被看见、被认可的契机,而且必须尽快。
**傍晚,沈家堂屋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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