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露一过,秋意便浓得化不开了。清晨的田野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,远山近树的轮廓在清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,叶色斑斓,红黄驳杂。打谷场彻底安静下来,金黄的谷堆和玉米芯子小山似的码在场边,标志着一年中最繁忙、最富足的季节缓缓落下帷幕。农闲,像一只终于得以停歇的巨兽,匍匐在村庄周围,带来片刻的喘息,也带来漫长的、需要精打细算才能熬过的冬日预期。
沈家小院却似乎感受不到这份农闲的萧瑟。三哥沈建设立功、提干、即将深造的消息,像一簇炽热而持久的炭火,不仅驱散了深秋的寒意,更点燃了全家人心底那份前所未有的希望与干劲。那三十元钱和二十斤全国粮票,沈建国最终没有全部投入沈建军的作坊。他留下了十元钱和一部分粮票,让李秀兰去割了足足三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又打了半斤散装白酒,还破天荒地称了一斤不要票的“高级糖果”。剩下的二十元,才郑重地交给了沈建军。
“建军,这钱你拿着,作坊要用。但记住,这是你三哥用血汗换来的,更是他在部队争气、给咱家挣来的脸面钱!每一分,都得花在刀刃上,每一件东西,都得对得起你三哥那份心!”沈建国的话说得很慢,很重。
沈建军双手接过那沓带着父亲体温的毛票,眼眶发热,重重地点头:“爹,我记下了!您放心!”
有了这笔“启动资金”,沈家编坊的底气足了许多。沈建军先是去镇上,咬牙买了两把他眼馋了很久、但一直舍不得买的专业篾刀和一套更精良的刮刨工具。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,沈知秋的话他记在心里。接着,他又通过周支书的关系,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,向村里几户人家预定了明年开春后的一批上好柳条和荆条,签订了简单的口头协议,预付了一点定金。这是沈知秋的建议:建立稳定的原料供应渠道,保证品质,也避免临时抓瞎。剩下的钱,他买了些桐油和清漆,准备尝试对部分精品编织品进行表面处理,使其更美观耐用,也能卖上更好的价钱。
作坊里,沈建军干得更起劲了。除了继续完成中学食堂后续的一些零散补充订单,他开始尝试编织更复杂、更有“卖相”的东西:带精致花纹的针线箩筐、可以折叠收纳的轻便提篮、甚至模仿着见过的图片,尝试编一个小巧的婴儿摇椅骨架。失败是常有的,但他不再轻易气馁,拆了重编,反复琢磨。沈知秋有时会过来看看,提点建议,更多的是鼓励。她发现,二哥身上那种属于手艺人的沉静和专注,正在被一种更开阔的“经营者”思维所补充。他会计算不同产品的时间成本,会考虑哪些花样适合批量生产,哪些适合作为精品吸引眼球。
这天上午,沈知秋正在院子里晾晒最后一批萝卜干,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。她抬头望去,只见顾怀远推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,站在门口。他依旧穿着朴素的衬衫和旧军裤,但气质沉静,与周遭的乡村环境既融合又有些微妙的疏离。
“顾同志?”沈知秋有些意外,擦了擦手迎上去。
“沈知秋同志,又来打扰了。”顾怀远微微颔首,目光在她身后略显忙碌但生机勃勃的院子扫过,“上次调研之后,整理材料,对你们家的情况有些新的想法,想再跟你聊聊。周支书说你可能在家。”
“请进吧。”沈知秋将他让进堂屋,倒了碗白开水。沈建国下地查看冬小麦出苗情况去了,沈建军在作坊,李秀兰和王桂芬带着铁蛋小花去河边洗衣裳,家里倒是清静。
顾怀远没有客套,坐下后直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其中一页,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和一些简单的图示。“我回去后,查阅了一些资料,也跟省城搞经济研究的老师通了信。你们家这种‘家庭手工业作坊挂靠集体’的模式,在现有政策框架下,确实是一种很有价值的探索。它既调动了家庭个体的积极性,又没有完全脱离集体监督,有点像……嗯,集体经济下的‘细胞激活’。”他用了不太通俗的词,但意思明确。
沈知秋心中一动,没想到顾怀远研究得这么深入。“我们也没想那么多,就是觉得政策允许,家里有条件,就想试试看,把日子过好点。”
“实事求是,这很好。”顾怀远点点头,话锋却是一转,“不过,沈知秋同志,我这次来,除了想了解你们作坊最新的进展,其实更想跟你聊聊另一件事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有些深邃,“你对学习,怎么看?我是指,系统的、脱离农业生产之外的文化知识学习。”
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沈知秋的意料。她谨慎地回答:“学习当然是好事。有文化,懂道理,看事情也能更明白。像我们搞科学种田,没点文化,连说明书都看不懂。”
“不止是农业技术。”顾怀远似乎看穿了她的谨慎,声音压低了一些,却更加清晰,“我听到一些风声,来自北京,来自更高层。关于教育,关于人才选拔方式,可能会有……非常大的、根本性的调整。恢复考试,通过公平竞争选拔大学生,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点击弹出菜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