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留地的字据墨迹已干,压在沈家堂屋那口掉漆的木箱最底层,像一块沉甸甸的镇纸,镇住了以往的屈辱与纷扰。家庭收支账本也由沈建军郑重其事地请周支书和张技术员“检阅”过,两位领导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,但那“知道了”的眼神,便是无声的背书。
日子似乎重新回到了某种按部就班的轨道上。生产队的冬闲活儿——修整沟渠、积肥、清理场院——陆续展开。沈建国带着沈卫国和沈建设,每天按时出工,话不多,活儿却干得格外扎实。沈建军在副业组越发如鱼得水,他琢磨出的几个新花样篮子,被供销社采购员看中,一口气订了五十个,乐得老王头拍着他的肩膀直夸。沈知秋则一头扎进了推广小组的工作,和选定的三户本村示范户反复沟通,结合各家地块特点,制定详细的冬季堆肥和来年春播计划。
表面平静,但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,等待着关于沈建设参军“复查”的通知。那就像悬在头顶的第二只靴子,不知何时会落下,更不知落下时是吉是凶。
这天上午,沈知秋正在前街赵家媳妇的自留地边,比划着如何利用他家院墙边的空地挖一个更规范的堆肥坑,记分员小陈又骑着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找来了。
“秋丫头!快,周支书让你和建设哥马上去大队部!公社来人了!”小陈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。
公社来人?沈知秋心头一跳,难道是复查通知?她匆匆跟赵家媳妇交代几句,便往家赶。路上遇到同样被叫回来的沈建设,兄弟俩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一丝期盼。
大队部里,气氛有些不同寻常。周支书陪着两个陌生人坐着。一个约莫四十多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军便装,没戴领章帽徽,但坐姿笔挺,目光锐利,自有一股威严气度。另一个年轻些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,像是文书。
看到沈知秋和沈建设进来,周支书连忙介绍:“秋丫头,建设,这位是县武装部的王参谋,这位是刘干事。王参谋,刘干事,这就是沈建设同志和他妹妹沈知秋同志。”
县武装部!沈建设和沈知秋的心同时提了起来。不是公社,是县里直接来人了!这意味着什么?
王参谋站起身,身形挺拔,他先看向沈建设,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了一圈,像在评估一件武器,然后点点头:“沈建设同志,你好。我是王振国。这次来,是受李部长委托,对你的体检情况进行复核,同时,也想再具体了解一下你和你的家庭情况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。没有寒暄,直接切入主题。
“王参谋好,刘干事好。”沈建设挺直腰板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,“我配合组织的任何调查了解。”
王参谋示意他们坐下,自己则重新落座,目光转向沈知秋:“沈知秋同志,我也听说了你的一些事迹,科学种田,为集体做贡献,很好。今天我们主要了解沈建设同志的情况,你是他妹妹,对他比较了解,也可以谈谈。”
“是,王参谋。”沈知秋点头,心思急转。县武装部的人亲自下来复核,而且一来就要了解家庭情况,这说明公社的“争议”确实被上报了,但同时也说明,上级部门对此是审慎的,没有偏听偏信。这是危机,更是机会!
复核过程比预想的要细致得多。王参谋先是详细询问了沈建设那道疤痕的成因、时间、愈合过程,甚至让他卷起裤腿,亲自查看了疤痕的位置、颜色、硬度。刘干事在一旁详细记录。
接着,王参谋开始询问家庭情况。这次问得比高连长那次更加深入,也更加具体。从家庭成分、主要社会关系,到近年来的经济状况变化、与邻居(尤其指大伯家)矛盾的详细经过和现状,再到家庭成员的政治表现、对参军的认识等等。问题一个接一个,逻辑严密,几乎不给任何含糊其辞的空间。
沈建设一一作答,有了之前的心理准备和家人的梳理,他的回答条理清晰,实事求是,不夸大,不回避。提到自留地纠纷时,他拿出了那张签了字的字据副本。提到家庭经济状况时,沈知秋适时地递上了那个整理好的“家庭收支账本”和相关单据。
王参谋仔细地看着字据和账本,不时问一两个细节问题。他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,让人猜不透想法。
周支书在一旁补充说明,证实了沈家最近的表现,尤其是沈知秋在科学种田推广上的努力和沈建军在副业组的贡献,也证实了自留地纠纷已经在大队主持下正式了结。
整个问询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。结束后,王参谋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,对沈建设说:“沈建设同志,你的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。疤痕的问题,我们会结合县医院的复核意见综合考虑。至于其他方面,”他顿了顿,“组织上会进行全面的、客观的评估。你先回去等通知吧。”
他的话依旧没有透露任何倾向性。沈建设和沈知秋的心依旧悬着,但经过这番严肃而正规的问询,那种被恶意揣测和暗箱操作的憋闷感,反而减轻了一些。至少,上级部门是在认真对待,而不是简单地听信一面之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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