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家湾农业生产基地的品控室里,空调的冷气嘶嘶地吹着,却吹不散室内某种微妙的紧绷感。徐倩将那份精心拟定的《品控工作流程优化方案》轻轻放在李梦面前,王燕安静地站在她侧后方,手里抱着记录本。
李梦没有立刻去翻,她先慢条斯理地拧上那管鲜红的指甲油,对着光看了看自己修得整齐的指甲,这才抬起眼,目光在那份装订整齐的文件上扫了扫,嘴角勾起一丝笑容。
“徐总监动作真快,”她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慵懒,“才来几天,大方案就出来了。”
徐倩神色不变,平静地在她对面坐下:“基地要发展,品控是重中之重。这份方案我和燕子研究了目前的流程和数据,也参考了行业标准。你先看看,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讨论。”
“讨论?”李梦轻笑一声,终于伸手拿起文件,哗啦啦地翻动。她看得很快,或者说,她只是做出在看的样子。十分钟后,她把文件放回桌上,身体往后一靠,那双涂着鲜红甲油的手交叠在身前。
“徐总监的确厉害,这方案做得很正规。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但有些事,可能您不太了解咱们这儿的实际情况。”
来了。徐倩眼神微动,面上依然平静:“你说,哪些地方不符合实际?”
李梦坐直身子,这次她脸上的散漫收敛了些,显出几分谈正事的样子,尽管那姿态里依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稔,仿佛在教导不懂事的外来人。
“第一个,人手。”她竖起一根手指,“按您这方案,每批次抽检比例提高百分之五十,数据录入要实时,还要做分析报表。徐总监,品控室现在就三个人。我们仨现在忙得脚不沾地,也就勉强把日常抽检做完。您这新流程一上,工作量翻倍不止。咱们是农村厂子,工资就那些,上哪儿招人去?招来了,能不能干长?这都是问题。”
徐倩点头:“人手问题我考虑过。方案里有建议,可以从生产线上抽调一两个细心、认字的员工进行培训,作为品控后备。薪资可以适当调整,关键岗位应该有相应的激励。”
李梦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,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这第二个问题,就比人手更麻烦了。徐总监,您知道咱们品控最大的难点在哪儿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是‘源头上’就杂。”李梦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上,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我给您打个比方。咱们厂子现在主要两条线,一条是香菇酱,一条是净菜。香菇酱生产线,从清洗、切配、炒制到灌装,全在车间里,流程可控,工人都是熟手,质控点清清楚楚。所以您看,”她从抽屉里翻出几本记录,“香菇酱的投诉率,这半年不到百分之零点五。”
徐倩接过记录本翻看,数据确实如她所说。
“但净菜这块,问题就大了。”李梦话锋一转,“西红柿大小不均,黄瓜带花带刺的规格不一,青菜里时不时混进几棵老的、有虫的……这些问题是出在我们品控室吗?是,我们最后一道关没把严。但根子在哪?”她看着徐倩,一字一顿,“在收购环节。”
徐倩眼神凝了凝。王燕在旁快速记录着。
“蔬菜收购,是秀婷嫂子,李秀婷在负责。”李梦接着说,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,“秀婷嫂子人好,热心肠,在村里人缘广。可收菜这事,光人缘好不行。可您去收购点看看,送来的菜那是五花八门。为什么?因为送菜的都是十里八乡的乡亲,张家婶子李家的婆,今天你家送,明天他家送。秀婷嫂子脸皮薄,乡里乡亲的,人家大老远挑来了,你说这根黄瓜弯了点不要,那棵青菜有个虫眼不要,她说不出口。往往就是大体看看,差不多就收了。”
她顿了顿,观察着徐倩的表情,又补充道:“这收上来的菜本身就有问题,到了我们品控这儿,我们就是火眼金睛,也只能尽量挑。可您想,一车几百斤,我们三个人,能一棵棵看?抽检,抽检,那总有漏网的。最后到了客户手里,人家可不管你是收购的问题还是我们车间的问题,反正就是你高家湾的菜不行。”
徐倩沉默地听着。李梦这番话,条理清晰,直指要害,甚至有些出乎她的预料。这个看起来散漫不羁的女人,对问题的洞察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深刻。
“所以您的意思是,问题根源在收购环节的不规范。”徐倩总结道。
“没错。”李梦靠回椅背,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,但眼神是清明的,“徐总监,我这个人说话直。您要真想抓质量,抓品控,那得从源头,一步一步往后捋。收购的把关不严,后面生产、品控再怎么折腾,那也是事倍功半。就像您想把这屋子打扫干净,可窗户大门都开着,外面风沙不停地往里灌,您说这地,怎么扫得过来?”
一直在旁边记录的王燕忍不住点头,小声道:“徐总监,李姐说的好像有道理。”
徐倩看了王燕一眼,目光重新落回李梦身上。李梦坦然回视,嘴角那抹笑似有若无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点击弹出菜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