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
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
顾清站在其中，没有方向，没有参照，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。只有心口那枚玉坠传来的温热，提醒他还活着，还在呼吸，还在——

走着。
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
在这片没有时间概念的黑暗里，每一步都像永恒，每一步又像转瞬。

忽然——

前方出现了一点光。

那光很微弱，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。

顾清向着那光走去。

近了。

更近了。

然后，他看清了。

那不是灯。

是一扇门。

门是木质的，很旧，边缘已经有些腐朽。门上挂着一块匾额，匾额上的字迹已经模糊，但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——

“江城旧楼”。

顾清的心猛地抽紧。

他伸出手。

推开那扇门。

门后，是一条走廊。

很窄，很长，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。走廊尽头，有一扇窗户，窗外是万家灯火。

顾清认得这里。

这是江城。

这是他住了二十年的旧楼。

是他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
他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
因为他知道，这不是真的。

这是幻境。

是万妖塔第一层给他的——

考验。

“你不进来吗？”

一道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。

很轻，很熟悉。

顾清的手微微颤抖。

他抬起头。

望向走廊尽头。

那里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。

那身影背对着他，站在窗前，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。月光从窗外洒入，勾勒出一道瘦削的轮廓。

月白色的外袍。

垂落的长发。

总是挺直的脊背。

顾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想喊那个名字。

却喊不出来。

那道身影缓缓转身。

月光落在他脸上。

苍白，消瘦，眉眼间带着惯常的平静。

嘴角弯着极淡的弧度。

像浮黎城云海之巅，问他“接下来去哪”时的弧度。

像雪山脚下，替他挡下雪怪一击后说“我答应过”时的弧度。

像——

最后一眼望着他时的弧度。

云逸。

顾清站在原地。

望着那张脸。

望着那双眼睛。

望着那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
他知道这是假的。

是幻境。

是万妖塔用他心中最深的执念凝聚而成的幻影。

但他还是迈步了。

一步一步。

走向走廊尽头。

走向那道身影。

走到他面前。

云逸望着他。

望着他苍白如纸的脸，望着他深陷的眼眶，望着他始终按在心口的手。

他开口。

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顾清没有说话。

只是望着他。

望着他每一寸眉眼，每一缕发丝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。

云逸伸出手。

那只手很凉，指节分明，掌心有薄茧。

它轻轻覆在顾清按着心口的手上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云逸问。

顾清低头。

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。

很真实。

真实得让他几乎忘记这是幻境。

“玉坠。”他说，声音沙哑，“你的气息。”

云逸低头。

看着那枚贴在他心口的玉坠。

看着玉坠中那缕微弱却始终存在的土黄色光芒。

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轻，很淡。

“你还留着。”

顾清没有说话。

云逸抬起头。

望着他的眼睛。
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
顾清依然没有说话。

只是望着他。

望着他。

望着他。

然后，他忽然开口。

“你不是他。”

云逸的手顿住了。

顾清望着那双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温柔，有不舍，有千言万语说不尽的情意。

但少了什么。

少了那个人最后望着他时的那种——

决绝。

那种“活下去”的决绝。

“他不会问我‘还留着吗’。”顾清说，“他知道，我会一直留着。”

“他不会说我瘦了。”

“他只会……”

他的声音哽了一下。

“他只会看着我。”

“什么都不说。”

“然后等我开口。”

云逸望着他。

望着他眼中那抹深深的、却无比清醒的光。

然后，那张脸开始变化。

扭曲，模糊，消散。

最后化作一条巨大的——

蛇。

一条通体漆黑、鳞片泛着幽光的巨蛇。

它的眼睛是金色的，竖瞳，冷冷地俯视着这个看破幻境的人类。

“人类。”

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回荡。

“你倒是清醒。”

顾清望着它。

望着这条盘踞了整个走廊的巨蛇。

“第一层的守卫？”他问。

巨蛇没有回答。

只是吐了吐信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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