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睁开眼。
眼前是古神庙后院的天空。
不是阵心那五色光华流转的穹顶,不是虚空深处先贤残影凝望的永恒暮色。
是真实的、今夜格外清澈的、裂隙方向仍残留着一线青光的——
夜空。
他躺在地上。
身下是冰凉的阵基石板,触感真实得近乎陌生。背心传来的凉意让他意识到,自己已经离开那片五行之力冲刷的空间,回到了肉身所属的凡尘。
他想动。
手指只能微微蜷曲。
想抬头。
脖颈像灌了铅。
他索性不动了。
就这样躺着,望着夜空,感受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而固执地搏动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还活着。
这个认知像潮水,缓慢而坚定地漫过意识的海岸。
“顾道友……”
玄尘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,沙哑、疲惫、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顾清没有力气转头。
他只是微微侧过眼眸。
玄尘跪坐在他身侧。
老道士的道袍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血污、焦痕、尘土混成一片沉重的赭褐。左肩的绷带散开了大半,露出那道被黑光贯穿后尚未愈合的伤口——边缘泛着淡淡的黑气,那是混沌侵蚀的余毒。
但他没有在意自己的伤。
他只是望着顾清。
望着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。
望着那张苍白如纸、七窍血迹未干、却终于有了呼吸起伏的面容。
三息。
五息。
十息。
然后,玄尘开口。
“……疼吗?”
顾清想笑。
嘴角牵动了一下,牵出一线新的血痕,从唇角滑入鬓发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枯木,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玄尘没有再问。
他低下头,从怀中摸出一块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帕子,抖开,一角已被血浸透,还有一角勉强干净。
他用那一角,轻轻擦拭顾清眼角的血迹。
动作很轻。
轻得像怕碰碎一件刚修复的古瓷。
顾清没有躲。
他太累了。
累到连躲避他人关怀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只是阖上眼帘,任由那块粗糙的布帛在脸上划过。
很轻。
很痒。
像很多年前,江城那个春天,母亲替他擦去脸上的泥土。
他以为他忘了。
原来没有。
“顾清。”
另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,更轻,更哑,带着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一丝颤抖的尾音。
云逸。
顾清没有睁眼。
他只是将手,从身侧缓缓抬起。
抬了三寸,力气便尽了。
然后,另一只手握住了它。
那手很凉。
指节分明,掌心有薄茧,是常年按触地脉留下的痕迹。
那手握得很紧。
紧到顾清能感到对方指节的用力,紧到那道力道正在无声地说着千言万语。
你没有死。
你出来了。
你回来了。
顾清还是没有睁眼。
他只是回握住那只手。
用力。
很轻。
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。
云逸没有再说话。
他就那样握着顾清的手,靠坐在阵基旁。
月光落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一道安静的轮廓。
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声音。
不是欢呼,不是呐喊。
是一声极轻的、压抑太久的、终于忍不住的——
啜泣。
那是个年轻的崂山弟子,束发的布带不知何时散了,披头散发,脸上糊着血和尘土。他的法器碎了,修为跌了,肋骨断了三根,每呼吸一次胸口都在刺痛。
但他没有哭。
从入夜到此刻,从鬼潮第一波冲击到幽泉最后一击退去,他咬着牙,忍着痛,撑着剑,一步未退。
此刻,他看着阵心边缘那道被搀扶着坐起的身影,看着那张终于睁开眼睛、终于有了呼吸、终于从五色光海中活着走出来的脸——
他忽然忍不住了。
泪水从脏污的脸颊上滚落,冲开两道泥痕。
他没有擦。
只是低着头,任泪水滴落在膝前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成功了……”
不知是谁第一个说出这三个字。
“成功了!”
“阵法成了!”
“鬼域天晴了!”
欢呼声如溃堤之水,从压抑的喉间轰然迸发。
那些鏖战了一整日、灵力枯竭、法器破碎、人人带伤的修士们,此刻像孩子般又哭又笑,互相搀扶着,拍打着肩膀,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张天师的白须上沾着血迹,他浑然不觉,只是仰头望着鬼域方向那片正在缓慢扩大的晴朗天空,老泪纵横。
“三百年了……”他的声音颤抖,“龙虎山历代祖师,可曾见过这样的天……”
陆明远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那枚裂成两半的镇岳印。
他的本命法宝碎了。
但他笑着。
笑着笑着,泪就流了下来。
静慧师太的青鸾剑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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