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湖的烟波被远远抛在身后,水云阁那瀑布后的静谧洞府、苏砚阁主深不可测的眼神与未置可否的沉默,却如同附骨之疽,沉甸甸地压在玄尘心头。那一句“不欲沾染太多因果”,虽未明确拒绝,却也未应承,只言需时日推算,让玄尘留下联络方式,便算送客。这结果,比直接的闭门羹更让人心头空落,仿佛蓄力一拳打在了虚无的棉絮上。
江南的雨丝,似乎也变得粘稠恼人起来。离开太湖,玄尘并未停歇,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目标——金陵栖霞山,那里是“栖霞山房”所在,算是江南道门中颇有声望的一支,以剑术与丹道并重着称,与昔年的青阳观也曾有过几次论道交流,算是有些浅薄的香火情谊。
然而,在栖霞山房,玄尘遭遇了更加直接的冷遇。
接待他的并非山房之主,只是一位轮值的执事长老。听闻玄尘自报家门后,那位面容古板的长老只是掀了掀眼皮,语气平淡无波:“原来是青阳观的玄尘道长。敝山房主人正在闭关清修,不便见客。道长若无紧要之事,便请回吧。近日山门事务繁杂,恐招待不周。”
玄尘试图提及鬼域异动、天地隐忧,那长老的眉头立刻皱起,打断道:“玄尘道长,敝山房向来清净修行,不问外事。道长所言,多涉荒诞不经之谈,恐扰了山中清静。道长请便。”说罢,竟直接端起茶杯,做出送客的姿态。
态度之冷淡,近乎无礼。玄尘能感觉到,对方并非完全不信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避瘟神般的疏远与排斥。青阳观当年的惨案,似乎真的成了一个令人忌讳的标签。
之后数日,玄尘又接连探访了茅山宗在江南的几处分坛、龙虎山设在金陵的一处别院,甚至一些名声不显却传承有序的小道观。结果大同小异。或婉拒,或推诿,或直言“爱莫能助”,更有甚者,听闻他提及“黄泉会”三字,神色骤变,立刻顾左右而言他,匆匆结束谈话。
并非所有人都如此。也有少数几位旧识或德高望重的老道,私下相见时,面露忧色,承认他们也察觉到天地间灵气流转有异,各地诡事频发,但谈及联合应对、深入探查鬼域、乃至对抗那神秘的黄泉会时,无不摇头叹息。
“玄尘道兄,非是我等怯懦。”一位在镇江金山寺旁清修的老友,将玄尘拉至僻静处,压低声音道,“你可知,近年来,但凡对鬼域之事表现出过于‘热心’的同道,下场几何?远的不说,茅山宗的凌虚子长老,当年何等惊才绝艳,百年前深入鬼域后便杳无音讯,其门下弟子后来亦多遭变故,如今在门内话语权大不如前。还有龙虎山的张云鹤真人,三年前不过提了一句要重新勘查几处古封印之地,不出半月,便‘意外’走火入魔,至今仍在后山寒潭闭关,生死不知!”
老友眼中闪过恐惧:“水太深了,看不清底下是妖是怪。如今各派,但求自保,明哲保身为上。道兄,听我一句劝,有些事,非一人一派可挽。你……你也当为自己,为青阳观一脉,留些余地啊!”
言罢,老友匆匆离去,仿佛与玄尘多待一刻便会惹上麻烦。
类似的话语,玄尘在数日内听了不止一次。恐惧,如同无形的瘟疫,在看似平静的道门之下悄然蔓延。对未知强大敌人的畏惧,对自身道统传承可能断绝的恐慌,以及那些或真或假的“意外”与“失踪”,共同织成了一张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网,让许多原本还有热血与担当的道门中人,选择了沉默与退缩。
更有甚者,玄尘隐隐察觉到,自己似乎被“关注”了。离开太湖后,他便有种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。有时是街角一闪而过的模糊身影,有时是茶馆中看似无意投来的目光,有时是投宿客栈时,隔壁房间过于“安静”的邻居。这些“尾巴”并不紧迫,似乎只是为了确认他的行踪,或者……等待他犯下某种“错误”。
这一日,玄尘来到扬州城外,一处名为“小蓬莱”的道观。此观虽小,但观主“松风道人”乃是他数十年前游历东海时结识的散修,性情疏狂,不拘一格,且修为不弱,尤擅阵法与遁术。玄尘思忖,或许在这位老友处,能得到些不同的回应,或至少,能获得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,商议下一步行动。
小蓬莱观坐落在一片竹林深处,清幽雅致。玄尘通报后,很快被引入后园。园中有一八角竹亭,松风道人正独自坐在亭中抚琴,琴声铮铮,带着几分出尘之意。见到玄尘,他琴声未断,只以目示意玄尘坐下。
待一曲终了,松风道人才哈哈一笑,拂袖起身:“玄尘老道!一别数十载,你这牛鼻子还是这般行色匆匆,一脸苦大仇深!来来来,尝尝我新得的‘竹露茶’!”
玄尘见他依旧这般洒脱,心中稍宽,坐下饮茶。寒暄几句后,他便将话题引向正轨,简略说明了来意与遭遇。
松风道人听着,脸上戏谑的笑容渐渐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。他听完,沉默地饮尽杯中茶,望向亭外摇曳的竹影,缓缓道:“玄尘,你所言之事,我亦有耳闻。江南道门,看似花团锦簇,实则……早已不是当年的道门了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点击弹出菜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