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,在冰原城的上空,始终保持着一种暧昧不明的灰白色。云层厚重低垂,仿佛冻结的铅块,吝啬地过滤着每一缕可能带来温暖的阳光。寒风吹过街巷,卷起地面尚未冻结实的一层细雪沫,打在脸上,不疼,却带来一种渗透骨髓的、缓慢而持续的冷意。
顾清从李茂那间堆满杂物、气味混杂的小店走出来时,已经将近正午。与李卫国的郑重托付不同,对李茂的嘱咐更像是一种对故友未来的、力所能及的铺路。年轻的杂货店主眼圈泛红,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挽留或关切的话,最终却只是笨拙地重复着“顾哥,你一定要小心”,那质朴的担忧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人心头微沉。
离开集市区的喧嚣(如果那稀落的人声和粗粝的叫卖能算喧嚣的话),顾清没有立刻返回城郊那座临时的石屋。他转向了冰原城地势较高的东侧。那里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,据说是早年了望烽火的地方,如今废弃,只余下几堵半塌的石墙和常年被北风打磨得光滑的岩石地面。站在这里,可以勉强望见北方那片更加深沉、更加无边无际的灰暗——那是鬼域腹地,也是通往北海的必经方向。
寒风在这里更加肆无忌惮,呼啸着掠过耳畔,带着鬼域特有的、若有若无的呜咽与低语。顾清裹紧了衣服,站在残垣边缘,目光越过脚下低矮杂乱的石屋屋顶,投向那片未知的荒寒。视线所及,大地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褐色,偶尔有黑色的、如同巨大伤疤般的沟壑或嶙峋的怪石堆打破单调的平坦,更远处,天地仿佛融为一体,被永恒的暮色所笼罩。
那里,就是绝望峡谷的方向吗?玄武甲沉睡的北海之极,又该是何等光景?比这更冷?更暗?还是充满了更加诡异莫测的危险?
他静静地站着,任由寒风拉扯着衣角,吹乱额前的发丝。脑海中,没有具体的作战计划在翻腾,没有对凶险的详细推演,甚至没有多少对未来的焦虑。而是一种近乎空明的平静,混杂着一种深沉的、几乎成为背景音的疲惫。
这一路走来,从江城雨夜的初遇诡事,到结识玄尘,踏入鬼域,历经邺都生死,见证沈家悲剧,获得凌虚子传承,解读古老预言,明晰星图使命……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,又仿佛只在弹指之间。身上添了伤痕,心中装了秘密,肩上压了足以让常人崩溃的重担。
他想起母亲,想起她总是温柔却带着隐忧的眼神,想起她最后一次送他出门时欲言又止的模样。想起江城小店里那些平凡而琐碎的日常,进货算账,应付挑剔的顾客,傍晚时分看着街灯次第亮起。那些画面遥远得仿佛隔世,却又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他想,如果当初没有推开那扇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,现在的自己,或许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和客流发愁,为母亲的医药费奔波,过着一种能看到头、却也安稳的生活。
后悔吗?
顾清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,那寒意直冲肺腑,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清醒。
不后悔。
有些门,一旦推开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有些路,一旦踏上,就再也无法回头。这不是命运强加的选择,而是在每一个岔路口,他基于自己的认知、情感和无法坐视的责任感,主动迈出的脚步。
看见玄尘师门被毁的悲怆,无法装作不知。
看见沈万钧以死护璧的决绝,无法转身离去。
看见凌虚子耗尽残念的托付,无法轻言放弃。
看见星图上那关乎无数生灵存续的宏伟使命,更无法独善其身。
能力越大,责任越大?或许未必。但有时候,仅仅是“看见”了,仅仅是“知道”了,那份重量就已经落在了肩上,卸不掉了。
身后的冰原城,传来模糊的、属于人间的声响。孩童偶尔的嬉闹(在这苦寒之地显得格外珍贵),商贩的吆喝,铁匠铺有节奏的敲击声……这些声音微弱,却真切。它们代表着秩序,代表着平凡的生活,代表着即便在鬼域边缘,人类依然在挣扎求存,努力维系着属于他们的、微小而坚韧的文明火种。
他所要奔赴的凶险,所要对抗的混沌,所要守护的,不正是这些吗?
不是为了成为英雄,不是为了青史留名。只是为了,让这些声音还能继续响起,让母亲那样的普通人还能拥有担忧明日生计而非世界末日的“奢侈”,让李茂那样努力活着的人,还能有经营一家小店、期盼未来的可能。
很朴素,也很沉重。
风似乎更烈了些,卷起平台的积雪,扑打在他的脸上。顾清抬手抹去脸上的冰晶,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。他转身,不再眺望北方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步伐依旧沉稳,背影依旧挺直。
只是那背影里,多了一份洗尽铅华般的沉静,一份明知道前路是刀山火海、万丈深渊,却依然要去的决绝。
他回到城郊石屋时,云逸已经调息完毕,正在整理行囊。一些必需的干粮(主要是硬如石块的肉干和耐储存的粗粞饼)、水囊、御寒的毛皮、简易的露营工具,还有几样顾清之前准备的、针对鬼域环境的特殊物品——诸如掺了银粉和特定药材的驱邪香,能短暂扰乱低阶鬼物感知的“匿踪尘”,以及用特殊手法硝制过的、对阴气有一定抗性的绳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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