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回走了。
以我们之间的默契,当我说出“不”时,便再无转圜的余地。
他几次欲言又止,终究只留给我一个复杂的眼神,便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同时带走了三郎君为我铺设的那条完美退路。
从我拒绝他的那一刻起,我便主动坐上了棋盘的另一端,与刘怀彰,甚至与远在幕后的三郎君,开始了无声的对弈。
雁回走后,倒在地上的那名军士悠悠醒转。
他回过神,看清眼前是我,连忙挣扎着爬起,惶恐地跪倒在地。
“属下护卫不力。适才……”
“你最近可有紧张、胸闷之兆?”我淡淡问。
“属下……或许有……”
他答得迟疑。这疫情笼罩之下,军中恐怕人人都有此症。
我递给他一株草药:“此物提神醒脑,含在口中慢慢咀嚼。”
“谢裴娘子!”他感激涕零,慌忙接过,三两下便塞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。
这时,守明抱着我指定的披风匆匆赶回,身后还跟着方才那名军士。
我迎上去,拢了拢衣襟:“回去吧,有些冷了。”
于是,我们一行人又原路返回车上。
不多时,钱老他们也回来了,怀里抱着一堆新采的草药,脸上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失望。
他对着我,沉重地摇了摇头:“并无异常。”
他们沿着溪流已经搜寻了许久,从下游一路往上,几乎将两岸所有沾染了水汽的植物都辨认了一遍。然而,找到的虽有一些微毒或性寒的草药,却无一能够造成如此大规模、如此迅猛的疫情。
我点了点头,缓步走到路边一块山石旁。
雾气缭绕间,不远处的溪水潺潺流淌,清澈见底,看上去纯净无害。
可就是这美丽的表象之下,潜藏着足以吞噬数万人生机的剧毒。
钱老叹了口气,将手里的植物递给同伴,神情凝重:
“裴娘子,我等无能。沿途所见,并无能引发此等重症的毒源。或许……是我等的推断有误?”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怀疑。
这些医者,穷尽一生钻研药理,此刻却被眼前的困局逼入了死角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从一名年轻医者手中接过几株他们采集的草药。
指尖捻过叶片,熟悉的草木气息和微弱的药性在指腹间散开。
我垂着眼,仔细地辨认着,仿佛真的在潜心研究。
三郎君的行事风格,我再了解不过。
既然投毒之事已确定是他所为,且毒源就在这条溪流,那么他会用何物、用何法,我已大致有数。
我放下手中的草药,略一思忖,抬眸看向钱老。
“钱老,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思路,去找找……水源附近是否有被砍伐过的树木。”
钱老怔怔地看着我,浑浊的眼眸里先是茫然。
随即,一道精光骤然亮起,如同拨云见日。
他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,胡子微微颤抖,一拍大腿:
“对啊!我等真是钻了牛角尖!若是人为下毒,要保持大量药性,必然要就地取材!
寻找被砍伐的树木,便能顺藤摸瓜,找到毒源!裴娘子,裴娘子……你这一言,真是点醒梦中人!”
他眼中的崇敬与赞叹几乎要满溢出来,看得我心中又是一阵愧疚。
我哪里是什么神机妙算,不过是比他们更了解人心的险恶,更熟悉那个始作俑者的手段罢了。
“好!好!”
钱老不再迟疑,转身对着身后的军士和年轻医者们高声道。
“都听到了吗?分头行动,散开去!沿着溪流两岸,往林子里扩开五十步,仔细找!任何有砍伐痕迹的树桩都不要放过!快去!”
“是!”
一声令下,原本疲惫不堪的队伍瞬间被注入了新的活力。
军士们精神一振,跟着几位识得草木的医者,再次散入林中。
这一次,他们的目标明确,脚步也变得更加坚定有力。
我与钱老则回到了方才等候的车上,静待消息。
这一次,没有等太久。
一个多时辰后,一名军士便气喘吁吁地从林子深处冲了出来,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慌张和惊喜的复杂神情。
“钱老!裴娘子!找到了!找到了!”
他跑到车前,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就在上游拐角处,我们发现了一片被砍伐的痕迹!医者辨认了,被砍倒的……都是剧毒之物!”
话音未落,又有几路人马陆续回报,皆是在不同地方发现了类似的砍伐痕迹,所伐树木种类虽有不同,但无一例外,皆是本地常见的毒木。
真相,终于浮出了水面。
车厢内外,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天灾尚可敬畏,**则令人胆寒。
我与钱老对视了一眼。
彼此的眼中,都有了然。
他了然的是疫情的根源,而我了然的,是三郎君那张在京师便已布下的,横跨千里的棋局。
“那……那些被砍掉的树木呢?”
钱老追问道,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颤抖。
“可有在附近找到?”
回报的军士摇了摇头:
“没有……我们搜遍了左近,都没有看到那些树干和树枝。溪流里……溪流里也看不见。”
那这些致命的毒木,都去了哪里呢?
这个问题,像一块巨石,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。
这条溪流蜿蜒曲折,从后山一直延伸到营地,若是那些毒木沉在某个深潭或水湾里,要如何才能找到?又该如何打捞?
一时间,刚刚燃起的希望,似乎又被一层更深的阴霾所笼罩。
大家的心情,瞬间从找到线索的惊喜,跌落到了对未知的紧张与恐惧之中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一次,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我。
仿佛我不仅能指出病根,还理所应当知道解法。
面对着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,我却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,保持了沉默。
作为一名医者,哪些该懂,哪些不该懂,我还是分得清的。
我已经指出了毒源的“形态”,这是“神医”的敏锐洞察。
但如果我连下毒者如何利用水文特征藏匿毒木的手法都一清二楚,那就不是医者,而是同谋了。
我的沉默,在此刻,是最好的伪装。
而真正的答案,早已在我心中。
三郎君,我知道你会把它们藏在哪里。
而清理它们的人,不会是刘怀彰的兵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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