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堂已立,权柄当彰。当“都护府”三个鎏金大字高悬门楣,殖民统治的齿轮,开始以铁与血的精度咬合转动。
二月初十,寅末卯初。
东明府西之丸(原江户城西丸御殿)尚笼罩在破晓前最浓重的青灰色雾霭中。但这片占地近百亩的庞大建筑群内外,早已被无数脚步和低语搅动得再无一丝宁谧。
五百名镇倭军精锐,着全新制式棉甲,外罩深蓝色号褂,肩扛燧发铳,以十步一岗的密度,将西之丸所有出入口、围墙、角楼围得铁桶一般。火把的光映亮他们年轻而冷肃的面庞,也映亮号褂胸前那个醒目的白圈,圈内一个铁画银钩的黑色汉字——“护”。
都护府亲卫营。这是英国公张世杰亲手批建的编制,兵员从镇倭军各镇百里挑一,不仅要求战功、忠诚,还需识得五百常用汉字,粗通算术。他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信号:即将在此开衙的机构,是文武兼备、手握实权的真正的统治中枢。
西之丸正门“铁门”(因包铁得名)外广场,新铺的青石板还散发着石粉的微呛气息。工部营缮司主事带着十几个匠人,正搭着梯子,为门楣上那块巨幅匾额做最后的擦拭。匾长两丈,宽五尺,以整块南洋紫檀木雕成,边缘饰云龙纹,中央是四个鎏金大字:
大明东瀛都护府
字是张世杰亲笔所书,从京城以六百里加急送来。笔力雄浑险峻,撇捺如刀,尤其是“都护”二字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压之气。
“王主事,卯时三刻前,务必收拾停当!”一名身着六品文官鸂鶒补服的中年官员,站在门下低声催促。他叫赵文弼,原南京户部郎中,现暂领都护府筹备司主事,眼圈乌黑,显然已数日未眠。
“赵大人放心,绝误不了辰时正刻的开衙大典!”王主事抹了把汗,又指使匠人调整匾额角度,“只是这卯时都快过了,新任都护大人,还未见移驾过来?”
赵文弼望向西之丸深处,那座刚刚修缮完毕、作为都护日常理政与居住的“镇海堂”,眼神复杂:“都护大人昨夜与天海总摄、郑将军议事至子时,后又独自审阅各藩丁口田亩册至凌晨。此刻,怕是正在更衣。”
他话音方落,镇海堂方向,两盏硕大的气死风灯笼亮起,顺着回廊,稳步向大门移动。灯笼后,是一队十人的亲卫,按刀随行。再后,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,身着正三品文官孔雀补服,头戴乌纱,腰系玉带,步履沉稳,踏破晨雾而来。
周世诚,字守仁,福建漳州人,万历四十七年进士。历任知县、知府、布政使参议,最显赫的履历,是崇祯七年任登莱巡抚时,协助时任英国公庶孙的张世杰整顿海防、筹措粮饷,以“干练务实、忠诚可靠”入张世杰法眼,列入心腹班底。此番张世杰经略东瀛,需一文臣总揽全局,周世诚便从南京户部右侍郎任上,被火线提拔为“东瀛布政使”,加“都护”衔,实授正三品,总揽东瀛直辖地一切民政、赋税、司法,兼有监督诸藩、协调驻军之权。
此刻,他走到铁门前,停下脚步,仰头望向那块匾额。
晨光恰在此时刺破云层,一缕金辉精准地落在“都护府”三个镁金大字上,骤然迸发出耀眼光芒,几乎刺痛人眼。周世诚眯了眯眼,清癯的面容上无喜无悲,只伸手轻轻抚过冰冷的门钉。
“开衙之后,再无退路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只有身侧的赵文弼能隐约听见,“英国公将此重任交予周某,是信我,也是试我。东瀛三千里山河,六百万生民,能否真正化为大明血肉,皆系于此衙运转。”
“大人定能胜任。”赵文弼躬身。
“胜任?”周世诚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,似笑非笑,“赵主事,你可知这都护府开衙第一道政令,是什么?”
“当是宣示朝廷恩德,安抚诸藩?”
周世诚摇头,从袖中取出一份盖有英国公府火漆印的密令抄件,递给赵文弼:“自己看。”
赵文弼接过,就着晨光细读,脸色渐渐变了。
密令内容简明扼要:自都护府开衙之日起,东瀛所有矿山(金、银、铜、铁)收归都护府直属“矿务司”经营,各藩只保留监督之责,按比例分成;所有沿海良港(长崎、平户、堺、博多等)设“市舶司”,统一关税,旧有倭商特许权一律作废;各藩常备兵额,需按月向都护府“兵备道”上报名册、驻地、操演情况,随时备查。
这哪里是安抚?分明是直接伸手,掰开各藩的嘴,掏走他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——财源与兵权!
“这……大人,此令一下,恐激起大变啊!”赵文弼声音发紧。
“变?”周世诚收回密令,目光投向广场尽头,那里已有早到的藩主车驾在等候,“英亲王要的,就是变。温水煮蛙,他们能拖十年二十年。只有烈火烹油,才能逼他们立刻站队——是乖乖交出权柄,换一个体面前程;还是螳臂当车,被碾为齑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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