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韩头那句冷沉沉的话,像一块浸了冰的石头,砸在林初一心上——上了二楼VIP的人,很少能干干净净地下来。
可她脑子里,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。
周舟。
那个在教室里永远安安静静、成绩永远拔尖的少年。会趁她不注意,悄悄往她桌肚里塞一颗水果糖,糖纸被阳光照得发亮。他看她时,眼神干净得像初夏清晨的光,没有一丝杂质,澄澈得能映出她的影子。
那个明明对她藏着好感,笑起来时眉眼弯弯、明媚得能晃瞎人眼的少年。
此刻,正一步一步,自己走进那片不见底的深渊。
救不救?
怎么救?
一边是她肩上扛着、连结局都无法预知的卧底任务,一边是被原生家庭硬生生拖进泥潭的同班同学。
她现在自身都泥菩萨过江,前路茫茫,连下一步该怎么走都不确定,又凭什么伸手去拉别人一把?
迷茫如同涨潮时的黑水,铺天盖地将她整个人淹没。胸口闷得发慌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连呼吸都带着又涩又苦的味道,鼻腔发酸,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。
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此刻的慌乱与脆弱。这里是龙蛇混杂的歌舞厅,每一双眼睛都可能藏着恶意。林初一左右飞快扫了一眼,确认没人注意到她,立刻贴着冰冷的墙根,脚步轻得像一片影子,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。
这里离二楼VIP区域最近,喧闹的音乐、划拳声、笑骂声混杂在一起,人声鼎沸,正好能藏住她的踪迹,掩去她所有不为人知的情绪。
快步走到最里面的隔间,确认门外空无一人,她反手落锁,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将外界所有嘈杂彻底隔绝在外。
四周彻底安静下来的那一刻——
林初一轻轻闭上眼,身形微微一动,径直钻进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、紧绷到极致的精神空间。
隔间里一片死寂,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。
林初一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,缓缓阖上眼。
刚才走廊里那番对话,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,密密麻麻扎在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。
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,没有恐惧,更没有之前那层迷茫的伪装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与冷静。
什么哥哥林向东,什么无依无靠,什么走投无路赖在歌舞厅求一口饭吃……
全是假的。
她根本不是什么来找哥哥的落魄少女。
她是警察卧底。
是市警察局直接特派的卧底人员——林初一。
上头给的原始信息很有限:这家金碧辉煌的歌舞厅,明面是娱乐场所,暗地里涉嫌聚众赌博,背后极有可能牵扯非法拘禁。
辛所长再三叮嘱,让她低调潜入,只摸清内部结构、人员分布、赌博流程即可,千万不要轻举妄动,不要打草惊蛇。
可她现在才真正明白,辛所长不是故意隐瞒,不是没说全——
是他也没摸到这张黑色巨网最深处的根。
哪里只是赌博那么简单。
诱骗少年、设下圈套、制造欠债、强行押往黑煤矿做苦力、榨干最后一点价值……这是一条完整、冰冷、血淋淋的黑色产业链。
外面那两人对话里提到的——
“朋友家的孩子”,指的就是周舟。
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。周舟父亲周云虎那点木匠手艺,不过是他们拉人下水的借口。拖周舟下水,毁了这个干净明亮的少年,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。
而“一楼那个”,说的就是她。
他们看她整日缩在角落,不吵不闹,不哭不求,没人找、没人问,便笃定她是真的无依无靠,是个可以随意拿捏、随意哄骗、甚至最后随意处理掉的孤女。
等到晚上夜深人静,就要对她动手。
林初一缓缓睁开眼。
眸子里没有半分迷茫,没有半分怯懦,只剩下一片淬了冰的清明,冷得像寒夜里的刀锋。
老韩头为什么刚才有意无意帮她打掩护,她暂时还不清楚。
但她现在无比清楚一件事——
她不是来求救的。
她是来收网的。
周舟,那个阳光明媚、偷偷爱慕她的干净少年,正在一步步走进他们布好的死局陷阱。
救不救?
救。
必须救。
哪怕任务再凶险,哪怕对方势力再深,她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会给她塞糖、笑得耀眼的少年,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。
她指尖轻轻按在腰间极隐蔽的位置,那里藏着一部特制的大哥大。
信号还在。
支援还在。
只是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。
林初一深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——担忧、焦急、愤怒、决绝。脸上重新挂上那副麻木、冷淡、麻木不仁、与世无争的孤女表情,眼底空洞,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她轻轻推开隔间门,像什么都没听见,什么都没想,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一步步走回大厅那个最暗、最不起眼的角落,重新坐下,低头垂眸,仿佛与这片声色犬马格格不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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