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坐班车来的,在镇上下车,又搭了一辆拉脚的马车到了屯口。陈云正蹲在大棚里给菠菜浇水,李虎跑进来喊:“陈云哥,屯口来了个人,说是找你的。”
陈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走出去。
屯口站着一个人,瘦了,老了,头发白了一半,穿着一件旧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。要不是那双浓眉,陈云差点没认出来。钱满仓也看见了他,站在那儿没动,两只手搓来搓去。
陈云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住。两个人面对面,谁也没先开口。大黑蹲在陈云脚边,竖着耳朵盯着钱满仓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。
“进来吧。”陈云转身往回走。
钱满仓跟在他后面,低着头,步子迈得很小。大黑跟在他旁边,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,闻一闻,又走开。
进了院子,赵雪梅正抱着陈安站在门口。看见钱满仓,她没说话,侧身让开了门。钱满仓站在门口,没敢进。
“进来,外头冷。”陈云先进了屋。
钱满仓跟进去,在炕沿边上坐下,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。赵雪梅给他倒了碗热水,他接过去,双手捧着,低着头。
陈安从赵雪梅怀里探出头来,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。钱满仓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
“吃饭了吗?”赵雪梅问。
“吃、吃了。”钱满仓的声音很涩。
赵雪梅没信,去灶房端了一碗粥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,放在他面前。钱满仓看着那碗粥,没动。
“吃吧,别客气。”陈云说。
钱满仓端起碗,喝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但没放下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不舍得咽。馒头掰了一块,塞进嘴里,嚼了半天。
陈云没催他,靠在炕柜上看着他吃。陈安在赵雪梅怀里扭来扭去,伸手要抓桌上的馒头,赵雪梅把他抱远了。
钱满仓吃完了,把碗放下,抬起头看着陈云。
“陈云兄弟,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陈云没说话,等着他。
“我这次来,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钱满仓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知道我没脸来,但我实在没地方去了。棚没了,地没了,媳妇也回娘家了。我出来以后,在家待了三天,没一个人上门。我想来想去,只能来找你。”
陈云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。
“你信上说,想学种菜。”
“嗯。”钱满仓低下头,“我想学。你的菜种得好,我想跟你学。我不要工钱,给口饭吃就行。”
陈云把烟掐灭,看着他。“钱大哥,你比我大,我叫你一声大哥。我跟你实话实说,我这儿不缺人。”
钱满仓脸色白了。
“但我缺一个能管事的人。”陈云站起来,“十二个大棚,我一个人管不过来。李虎他们能干,但不懂技术。你要是真想学,留下来,我教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钱满仓抬起头。
“你要是再使坏,我不报警,我自己收拾你。”
钱满仓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下来了。他没擦,就那么坐着,眼泪顺着脸往下淌。赵雪梅别过头去,陈安看着她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陈云把炕柜上的毛巾扔给他,“哭完了去大棚看看。”
钱满仓接过毛巾,擦了脸,站起来,跟着陈云出去了。
赵雪梅抱着陈安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大黑跟在后面,尾巴摇着。
大棚里,菠菜已经出苗了,绿油油的,一片一片。陈云蹲下来,拔了一棵,递给钱满仓。钱满仓接过去,看了看,又闻了闻。
“你的土,比我的肥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土肥,是养得好。”陈云站起来,“农家肥,发酵过的,一年施两茬。地不板结,菜根扎得深。”
钱满仓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,攥了攥,松开。土散了,不粘手。
“我那个地,施化肥施多了,土都硬了。”
“化肥不是不能用,得会用。”陈云往前走,“你以前做批发,懂市场,懂行情,这是你的长处。但种菜和卖菜是两码事。种菜得跟地打交道,地不骗人,你对它好,它对你好。”
钱满仓跟在他后面,一句话不说。
陈云带他看了韭菜棚、芹菜棚、黄瓜棚、西红柿棚,最后到了葡萄棚。葡萄藤已经埋土了,上面盖着玉米秸,压着土。钱满仓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土。
“你这葡萄,一年能卖多少?”
“去年六个棚,卖了三千多斤。”陈云说,“今年扩到十二个棚,产量能翻一番。”
钱满仓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排大棚,半天没说话。
晚上,陈云让钱满仓住在韩忠那边。地窨子有空铺,王铁牛给他腾了个地方。韩忠不太乐意,但没说什么。
赵雪梅在灶房里洗碗,陈云跟进去,站在她身后。
“你真要留他?”赵雪梅头也没回。
“留。”陈云接过她手里的碗,帮她洗,“这个人,用好了是帮手,用不好是祸害。但我觉得,他是真想改。”
赵雪梅没说话,把洗好的碗摞好,擦了擦手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你心太软。”
“不是心软。”陈云把她的手握住,“是觉得人不容易。他比我大那么多,落了这个下场,要是我再不拉他一把,他就真完了。”
赵雪梅靠在他肩上,叹了口气。
“你定就行。”
陈云笑了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赵雪梅推开他,脸红了。
“大白天的,别闹。”
“天黑了。”陈云指了指窗外。
赵雪梅瞪了他一眼,转身出去了。
夜里,陈云躺在炕上,赵雪梅靠在他身边。陈安在中间睡着了,小手攥着他的衣领。大黑趴在门口,三小只挤在它身边。
“当家的。”赵雪梅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那个姓钱的,能待住不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云看着屋顶,“但我想试试。”
赵雪梅没再问,把头埋在他肩上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。十二个大棚在月光下泛着白光。
地窨子里,钱满仓躺在铺上,睁着眼睛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王铁牛的呼噜声像打雷,他睡不着。
他翻了个身,想起自己那些棚,那些地,那个回了娘家的媳妇。眼泪又下来了。他没擦,就那么躺着,眼泪流进耳朵里,凉丝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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