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六年三月廿一,子时三刻,洛阳城西,将作监军器坊。
夜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。守夜的老卒赵大裹紧羊皮袄,缩在门房里打盹。六十岁了,守了四十年库房,从黑发守到白头,从没出过事。
今晚,出事了。
他先是闻到一股焦味。很淡,像是有人在远处烧荒。他睁开眼,揉了揉鼻子,以为是错觉。
然后,他听见了噼啪声。
那声音从库房方向传来,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。他猛地站起身,推开门——
眼前的一幕,让他魂飞魄散。
三号库房,那座存放着三百张新造强弩的库房,已经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。火焰从窗户、从门缝、从瓦缝里窜出来,舔舐着夜空,将半边天映得通红。浓烟滚滚,裹挟着火星,升上高空,像一条狰狞的火龙。
“失火了!失火了!”赵大嘶哑地喊着,抓起铜锣拼命敲打。
当当当!当当当!
锣声在夜空中炸开,惊醒了整个军器坊。人们从睡梦中爬起来,提着水桶、端着脸盆,跌跌撞撞地朝火场冲去。
但火太大了。
那火像是浇了油一样,越烧越旺。水泼上去,只激起一阵白烟,火势丝毫不减。梁柱在火中扭曲、断裂,发出可怕的呻吟。屋顶塌了,瓦片砸下来,溅起无数火星。
“快!快救火!”监丞张荣光赤着脚从屋里冲出来,官袍都来不及穿,只披了一件单衣,脸色惨白如纸。
救了一个时辰,火才渐渐熄灭。
等天明时,三号库房已经成了一片废墟。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躺着,瓦砾堆得像座小山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,那是桐油、木材、还有……别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张荣光站在废墟前,浑身发抖。
“快……快清点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嘴唇发白。
吏员们翻检着废墟,一具具焦黑的弩机残骸被抬出来。弩臂烧成了炭,弩弦化成了灰,只有那些铁质的弩机部件,还在瓦砾中隐约可辨。
清点结果出来了。
“监丞,三号库共存新造强弩三百张……全部……全部烧毁。”
张荣光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三百张强弩。那是边关三个月的用量。那是讲武堂学员半年的训练用弩。那是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“快……快报将作监……快报陈大匠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卯时三刻,陈墨赶到军器坊。
他四十出头,身材精干,一双眼睛锐利如鹰。他是将作大匠,总领天下工匠,从洛阳到番禺,从敦煌到琅琊,所有官营作坊都归他管。
昨夜那场大火,他听说了。
三百张强弩,一夜之间化为灰烬。这不是小事。
他站在废墟前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蹲下身,从瓦砾中捡起一件东西。
那是一截弩臂的残骸。焦黑的木头,已经烧得不成形状。但断面处,隐约能看到木头的纹理。
他用手掰了掰。木头很脆,一掰就断。
他皱起眉头。
“取火把来。”他说。
火把拿来,他凑近细看那截弩臂的断面。看了很久,他站起身,对身边的匠师说:
“去把库房的出入账册拿来。”
账册很快送到。陈墨一页页翻看,从去年九月翻到今年三月。看着看着,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批弩,是什么时候入库的?”
张荣光连忙上前:“回大匠,是去年十一月。一共三百张,都是从河东铁官送来的。”
“河东铁官。”陈墨重复了一遍,“谁负责核验?”
“是……是下官亲自核验的。”张荣光的声音有些发虚,“当时……当时一切正常。”
陈墨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废墟的另一边,蹲下身,扒开一堆瓦砾。瓦砾下,露出几枚箭镞。那是强弩用的三棱破甲锥,精铁锻造,锋利无比。
他捡起一枚,对着光看。
箭镞表面覆盖着一层烟灰,但烟灰下,隐隐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斑点。他用指甲刮了刮,那些斑点很硬,像是……
他心中一动,从怀中取出一块水晶片——那是他随身携带的放大镜,用水晶磨制,能将物体放大三倍。
他将放大镜凑近箭镞,仔细看。
那些暗红色的斑点,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——那是锈迹。但新造的箭镞,怎么会生锈?而且生锈的地方,集中在箭镞的尖端和边缘。
他又拿起另一枚箭镞。同样有锈迹。第三枚,第四枚,第五枚……他捡了十几枚,每一枚都有锈迹。
陈墨的脸色,渐渐凝重起来。
他站起身,对张荣光说:
“把这些箭镞,全部收集起来。一枚都不许丢。”
张荣光的脸色,更加惨白了。
辰时,将作监工坊。
陈墨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十几枚从废墟中捡来的箭镞。他拿起一枚,用两块麻布包住两端,用力一折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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