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一年十一月初三,南海,日南郡以南三百里。
晨雾浓得化不开,像是整片海都煮成了米汤。南海舰队旗舰“伏波”号的舵楼上,都督陆瑁扶着湿漉漉的护栏,盯着前方十丈外就模糊一片的海面,右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“巳时三刻了,雾还没散。”他低声说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随舰监军陈墨。这位将作监令裹着交州特产的蕉布披风,手里托着一枚黄铜制的“指南浮针”,针尖在盘面上微微颤动,指向却与昨日星象测算的航向差了整整十五度。
“磁偏角异常。”陈墨声音平静,但眉头紧锁,“这片海域底下,要么有大量磁石,要么……有什么别的东西干扰。”
陆瑁回头:“能确定航向吗?”
“靠浮针不能,靠星象也不能——”陈墨指向头顶白茫茫的天空,“但靠这个可以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帛书,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海图,边缘处用朱砂标注着几行小字:“铜鼓屿,周回三里,礁环如齿。潮落时,东南有石洞出,内藏南越祭海铜鼓三面,鼓面朝北者为正。”
“王奎的家传海图?”陆瑁凑近看。
“对。他祖父四十年前漂流至此,因雾困三日,偶然发现石洞。”陈墨手指在海图上一点,“若图无误,我们现在应该就在铜鼓屿西北五里。但问题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王奎说,那三面铜鼓,最大的一面高六尺,鼓面铸有‘南海之神’四字虫鸟篆。可南越国灭已三百年,什么人会在此祭祀?又为何要留下这么明显的标记?”
陆瑁没有回答。他想起临行前糜竺的叮嘱:“南海不是东海,那里的水更深,底下沉着的不只是暗礁。”
就在这时,雾中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——不是船撞礁,而是某种金属的共鸣,悠长、低沉、穿透浓雾,仿佛从海底深处传来。
咚——
全船寂静。水手们停下手中活计,侧耳倾听。
咚——咚——
两声,三声,节奏缓慢而规律,像巨人的心跳。
“是铜鼓!”了望斗上传来颤抖的呼喊,“雾里有鼓声!自己响的!”
陈墨猛地抬头:“不可能!铜鼓需人敲击——”
话音未落,前方雾气突然涌动。不是被风吹散,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道裂缝。裂缝中,一座黑色岛屿的轮廓缓缓显现——不,不是岛屿,是礁盘。礁盘中央矗立着三根巨大的石柱,每根柱顶都架着一面青铜巨鼓。鼓面朝北,在雾气中泛着幽绿的光。
而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:三面鼓前,空无一人。
但鼓,自己在响。
时间倒回两个月前,交州番禺港的节堂。
九月的南海依旧闷热,堂内却因冰鉴散发的寒气而透着凉意。主位上坐着的不再是糜竺,而是新任的南海都督陆瑁——这位交州陆氏旁支出身的年轻将领,因在飓风后重建船厂、改良船型有功,被破格擢升。此刻他面前摊着两份诏书。
一份来自洛阳:“命南海舰队以交州番禺为基,组建探索船队,南下林邑(占婆)、扶南(柬埔寨),宣大汉威德,通商路,绘海图。限十一月前启航。”
另一份来自琅琊,是糜竺的亲笔密信:“南海多诡,南越遗孤未靖,林邑、扶南态度不明。此去非为征战,首重探明虚实。若遇险,保船保人,勿争一时意气。附《御风辑要·南海补遗》一卷,切切。”
陆瑁将密信递给堂下众人传阅。陈墨、王奎、以及刚从青州调来的老将韩当(注:历史上韩当为江东将领,此处为合理调动)分坐两侧。
“舰队现在什么状况?”陆瑁问。
陈墨展开船册:“南海舰队辖舰十八艘。其中南疆级改进型十二艘——这些船根据飓风教训做了全面加固:龙骨加装副撑,桅杆改为三段可放倒式,硬帆骨架采用铁竹混编,增设压浪舱。另配四灵舰四艘,补给船两艘。官兵两千,水手八百,另配通译六人、画工四人、医官三人。”
“林邑语、扶南语的通译可找到了?”
王奎接话:“找到了。日南郡有商贾常往林邑,雇了三个。扶南语难些,但有个从扶南逃难来的僧侣,懂梵语和简单汉话,可充通译。”
韩当这时开口,声音粗哑:“都督,末将有一问。我们这两千多人,十八艘船,说是探索,但若林邑、扶南不开港,甚至攻击我们,怎么办?打还是不打?”
这是最实际的问题。堂内目光都看向陆瑁。
陆瑁沉默片刻,道:“陛下有旨:首重通商,次则探路,不得已方可动武。但——”他加重语气,“若对方先动手,准予还击。且还击需狠,一击便要打疼,让南海诸国知道,大汉的船不是来乞讨的。”
陈墨补充:“舰队携带了猛火油、连枢弩,但数量有限,只够三次中等规模海战。所以韩将军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:若真打,必须速胜,不能缠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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