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宁八年三月,南海之滨,徐闻港。
孙坚勒马立于港外高坡,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,将他身后猩红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大海——无边无际的湛蓝,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,与吴郡的江水、洞庭的湖波全然不同。
而更让他震撼的,是港口内的景象。
长约三里的天然湾澳内,密密麻麻停泊着大小船只百余艘。近处是汉家的楼船、艨艟,高大的桅杆上悬挂着“汉”“孙”“交州刺史”的旗帜;中间是各式各样的商船,平底方头,吃水颇深,显然是载货之用;最远处,靠近出海口的位置,则停着十几艘造型奇特的帆船——船身修长,舷侧绘着斑斓的彩纹,桅杆上挂着从未见过的异域旗帜。
“那些就是南洋来的船。”交州刺史朱符指着远处,这位四十余岁的文官是朱儁之侄,治理交州已六年,“从日南郡(今越南中部)以南来的,有些甚至来自都元、邑卢没、谌离等国。船上载着犀角、象牙、玳瑁、珍珠,还有各种香料。”
孙坚眯起眼睛。他的目力极好,能清晰看到那些南洋船上的水手——肤色黝黑,赤着上身,腰间围着色彩鲜艳的布巾,正在装卸货物。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,脚夫们扛着麻袋、木箱穿梭如蚁,各种语言的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混杂着海鸥鸣叫,组成奇异的交响。
“每日有多少船进出?”孙坚问。
“这个时节,每日少则二三十,多则五六十。”朱符答道,“若是等到九月信风起时,从南洋北上的船队更多,能有上百艘。港内泊位不够,有些船只得在港外下锚等候。”
孙坚心中默算。他在洛阳时,曾听大司农糜竺说过,丝绸之路陆路贸易,一支大型商队也不过百驼,载货数万斤。而眼前这些海船,大者长二十余丈,宽五六丈,载货量何止十万斤?
“他们用什么交换?”孙坚又问。
“丝绸、瓷器、铁器。”朱符如数家珍,“一匹蜀锦,在日南可换十斤象牙;一个越窑青瓷碗,在邑卢没能换一斗胡椒。至于铁器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朝廷有禁令,但私下仍有流出。一把环首刀,能换等重的黄金。”
孙坚眉头一皱。铁器外流,这是触犯律法的大事。
朱符看出他的不悦,忙解释道:“孙将军放心,下官到任后已严加查处。但交州海岸线绵长,小港暗湾无数,总有走私者铤而走险。下官已增设三处巡检司,查获私运铁器的船只一律没官,船主处斩。”
孙坚点头,目光却未离开那些南洋船。他突然想起临行前,陛下在洛阳西园对他说的那番话。
“文台啊,此去南疆,不仅要修路,还要睁眼看海。陆上丝路通西域,海上丝路通南洋,二者犹如帝国双翼。待你打通西南商道至身毒,陆路自长安经西域至大秦(罗马),海路自徐闻经南洋至大秦,两条丝路终将在帝国手中交汇。届时,大汉不只是陆上雄狮,更是海上蛟龙。”
当时他还不完全理解。现在看着这千帆竞发的海港,忽然明白了。
“朱使君。”孙坚忽然道,“我想登船看看。”
半个时辰后,孙坚带着十名亲兵,登上了一艘刚靠岸的南洋商船。
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自称姓陈,岭南番禺人,世代跑海。他的船不大,长十余丈,但造得结实,船板用的是交州特产的铁力木,接缝处用桐油石灰填塞,再裹以蕉麻纤维。
“将军请看,这是此番从邑卢没运回的货物。”陈船主引着孙坚走进船舱。
舱内堆满各种货物。最显眼的是三根完整的象牙,每根都有七八尺长,粗如碗口,用麻绳固定在舱壁上。旁边是几十张卷起的犀牛皮,散发着淡淡的腥味。还有成筐的胡椒、豆蔻、丁香,香气扑鼻。角落里堆着几十个陶罐,封着蜡,陈船主说是南洋特产的椰油。
“这一船货,值多少?”孙坚问。
陈船主搓着手笑:“不敢瞒将军,若是运到建康(今南京)或广陵,能值……能值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十万钱?”
“三百万。”陈船主压低声音,“单这三根象牙,就值百万。如今洛阳的贵人们,就喜欢用象牙雕的笏板、扇柄、首饰盒,供不应求。”
孙坚心中暗惊。三百万钱,足以装备一支千人军队一年。而这只是眼前这一艘中型商船的利润。
“回程运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主要是丝绸和瓷器。”陈船主道,“小人从会稽郡收丝,从豫章郡(今江西)收瓷,运到邑卢没,能翻五倍价钱。若是碰到大秦(罗马)来的商人,价格还能更高。”
“大秦商人?”孙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,“他们来过?”
“来过,但不多。”陈船主道,“前年小人在邑卢没的市集见过两个,金发碧眼,说着听不懂的话,带着通译。他们买丝绸不问价,有多少要多少。听说他们是从更西边的大海来的,船比我们的大得多,能装千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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