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山以北三百里,白海子。
这里不是真正的大海,而是一片广袤的咸水湖。夏季时湖水湛蓝,倒映着阴山雪峰,湖畔水草丰美,是上佳的牧场。但此刻是二月末,湖面还封着厚厚的冰,冰上覆盖着去岁的枯草和今冬的积雪,远远望去,白茫茫一片,故而得名“白海子”。
湖畔扎着数以千计的帐篷,呈环形分布,如草原上突然长出的巨型蘑菇群。帐篷大多是灰褐色的毛毡制成,粗犷简陋,但中央那顶金色大帐却格外显眼——帐顶矗立着一杆三丈高的苏鲁锭长矛,矛缨是九束黑牦牛尾,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帐门悬挂着狼头皮旗,狼眼以红宝石镶嵌,即便在阴天也泛着血色的光。
这便是鲜卑大单于和连的王帐。
帐内,炭火烧得正旺,铜盆里炖着大块羊肉,油脂在汤面上滚动,散发出浓郁的腥膻味。和连盘腿坐在虎皮垫上,面前摆着一只镶银木碗,碗中是发酵的马奶酒,酸涩刺鼻,但他喝得面不改色。
这位鲜卑大单于今年三十有六,正是草原男人最鼎盛的年纪。他继承了父亲檀石槐的高大骨架,肩宽背厚,手臂粗如牛腿,但脸上却没有檀石槐那种鹰视狼顾的锐气,反而多了几分阴郁和浮躁。他留着浓密的络腮胡,胡须间掺杂着些许灰白,眼袋深重,眼白布满血丝——这是长期酗酒和焦虑的痕迹。
“秃发乌孤死了。”
和连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砂。他说的是鲜卑语,帐内七八个部落首领都能听懂。这些首领年龄各异,装束不同,有的披狼皮,有的穿铁甲,有的戴骨饰,但此刻都低着头,不敢直视和连的眼睛。
“两千精骑,去骚扰汉军渡口,回来的不足三百。”和连端起木碗,又灌了一大口马奶酒,酒液从嘴角溢出,顺着胡须滴落,“秃发部是东部鲜卑最善战的部落之一,秃发乌孤是我亲自任命的万夫长。现在,他死了,他的勇士像羔羊一样被汉人宰杀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,羊肉在锅里咕嘟冒泡。
打破沉默的是个独眼老者。他坐在和连左下首,身穿褪色的羊皮袄,腰间挂着一柄弯刀,刀鞘磨损得露出木芯。他是慕容部的老首领慕容坦,今年六十有三,经历了檀石槐统一鲜卑的全过程,在诸部中威望极高。
“大单于,”慕容坦缓缓开口,声音干涩如枯草摩擦,“秃发乌孤轻敌冒进,中了汉军埋伏,这是他的过错。但汉军能在白渠水一夜架桥,这……非同小可。”
和连眼皮跳了跳:“说下去。”
“老朽年轻时随老单于打过汉人。”慕容坦的独眼望向帐外,仿佛穿透毛毡,看到了遥远的过去,“汉军善于筑城、修路、架桥,这是他们的长处。但塞外作战,天时地利在我。春融时节,河水暴涨,浮冰横行,正是阻敌的天险。按常理,汉军要渡白渠水,至少需五日,且要折损不少兵力。”
他顿了顿,转向和连:“可现在,他们一日夜就架起了浮桥,而且是在我军袭扰之下。这意味着两件事:第一,汉军准备极其充分,工具有奇巧之处;第二,他们的将领果决狠辣,敢于冒险夜渡。”
帐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几个年轻首领交换着眼神,有的不以为然,有的面露忧色。
“慕容长老的意思是,这支汉军和以前不一样?”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他是宇文部的首领宇文护,今年才二十八岁,以勇悍闻名,但也以鲁莽着称。
“很不一样。”慕容坦点头,“老单于在世时常说,汉人如草原上的野火,看着吓人,但只要躲开锋芒,等他们粮尽自退,再追上去咬一口,就能吃得满嘴流油。可这次……”他摇头,“这次的火,怕是不好躲。”
宇文护嗤笑一声:“长老是被汉人吓破胆了吧?就算他们过了河又如何?阴山以北是我们的草原,每一道山沟、每一片草场我们都熟悉。汉人骑兵穿着重甲,在草原上跑三天就得累垮战马。等他们人困马乏,我们再去收割,就像收割秋草一样容易!”
几个年轻首领跟着点头,显然赞同宇文护的看法。
但慕容坦的独眼却眯了起来:“宇文护,你可知道汉军主帅是谁?”
“段颎。”宇文护不假思索,“一个老东西,当年在凉州杀了不少羌人。”
“还有副帅曹操。”慕容坦补充道,“此人去年平定中原叛乱,手段狠辣,用兵诡诈。更重要的是,汉军皇帝刘宏亲自坐镇中军——这在汉人历史上是极少见的。皇帝御驾亲征,意味着他们志在必得。”
和连忽然将木碗重重砸在案几上,碗中的马奶酒溅出大半。
“够了!”
他站起身,身高接近八尺,像一尊铁塔矗立在帐中。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让那道从眉骨斜划到下巴的伤疤更显狰狞——那是十年前与乌桓人争牧场时留下的。
“父汗在世时,鲜卑诸部团结如铁板,东击夫余,西破乌孙,南压汉边,何等威风!”和连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“如今父汗才去世几年?你们就开始各怀心思!慕容长老畏敌如虎,宇文护轻敌冒进,其他人在想什么?是不是都在盘算,如果这仗打输了,该带部众往哪个方向跑?啊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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